冬日黑雲 第279章 高橋村上

偽滿洲帝國康德四年的深冬，新京早已被徹骨的嚴寒死死包裹。

伊通河的寒風捲著雪沫子，像無數根冰針，紮在人的臉上、脖子裡，連偽滿皇宮的飛簷都結了厚厚的冰棱，整座城市被一片慘白的雪色覆蓋，肅殺、冰冷，處處透著日軍鐵蹄下的壓抑與死寂。街道上行人寥寥，偶爾駛過的軍用卡車碾過積雪，發出沉悶的咯吱聲，巡邏的關東軍士兵皮靴踩在溜滑的冰雪路麵上，脆響迴盪在空蕩的街巷，讓這座偽滿洲國的“都城”，更像一座巨大的、冰封的囚籠。

林山河就活在這座囚籠的夾縫裡。

他頂著滿鐵總務科科長的名頭，實則在日本人的情報體係裡摸爬滾打，靠著一身油滑世故、狠辣心機，勉強在虎狼環伺的新京站穩腳跟。外人看他能和日本人稱兄道弟，自由出入憲兵隊與特務機關，風光無限，隻有他自己清楚，他不過是日本人腳下一條隨時可以踢開、甚至宰殺的狗。

這夜，風雪更急，鉛灰色的天空壓得極低。

林山河被一道秘密指令，召進了新京老城一處隱蔽的日式公館——這裡是金陵戴老闆安插在新京的絕密據點，也是他在新京唯一的“上頭”。公館內門窗緊閉，燒著炭火，卻驅不散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陰冷。燭火在寒風中微微晃動，將特派員李聯邦的身影映在拉門上，狹長、陰沉，像一頭蟄伏在暗處的凶獸。

林山河垂首而立，馬靴上的雪水在地板上化開一小灘濕痕，心臟不受控製地狂跳，這個前幾天會麵的特派員果然不一般啊，他清楚的記得這座公館好像是關東軍某位在外省帶兵的將軍的宅邸啊。他一個偽裝成北平皮貨商人的特務居然能夠躲藏在這裡？現在看來，第一次見麵時，李聯邦在滿西飯店時的高調好像也不是那麼的難以接受了。

半晌，坐在陰影裡的李聯邦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像被冰封住的砂礫，一字一句，砸在林山河的心口：

“林山河，戴老闆的信你也看到了吧？重慶那邊的老頭子給戴老闆下了死命令，漢口攻略戰的全盤作戰計劃，要戴老闆在十天之內，完完整整、一字不差地拿到手。”

一句話，如同一塊千斤寒冰，狠狠砸進林山河的胸腔，瞬間凍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抬頭，臉上血色儘褪，連嘴唇都開始發白。

看來自己想摸魚的計劃這是要落空了啊？

漢口攻略戰？

那是當下關東軍、華北方麵軍最高等級的軍事機密，是日軍下一步南下作戰的核心底牌，計劃鎖在關東軍參謀部的加密保險櫃裡，由重兵把守，連日軍內部，也隻有極少數高層參謀才能接觸。

十天？

這哪裡是任務，這分明是讓他去送死！

林山河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疼，幾乎要脫口而出“這根本不可能完成”，可對上李聯邦那雙冰冷如刀、冇有半分溫度的眼睛，所有辯解都硬生生堵在了喉嚨裡。他雖然是因為與牛小偉意氣相投這才加入了他們的組織，可他也更知道那個遠在重慶的戴老闆從不說廢話，更不會給人討價還價的餘地，完不成任務，他不用等日本人動手，戴老闆的槍會先一步穿透他的腦袋。

他強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指尖在厚厚的大衣下死死攥緊，指節凍得發白，腦子飛速轉動，瘋狂搜刮自己在新京所有的人脈關係。

可越想，心越涼，越想，越覺得眼前是一條走不通的死路。

他雖在日本人的情報係統混飯，吃可他和日軍真正的作戰部隊，幾乎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唯一能扯上點聯絡的，不過是早年靠著倒買倒賣的走私生意，和幾個關東軍的軍需官喝過幾次酒——那也純粹是利益交換，他幫著偷運緊俏物資，對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彼此心照不宣撈好處，半點情分冇有。真要是敢提漢口作戰計劃，那些鬼子第一時間就會把他綁去憲兵隊，大刑伺候，以間諜罪當場處決。

至於日軍情報部門，他倒是因為工作往來交往頗深，可那都是互相提防、互相利用的老狐狸，誰也不會把半分核心機密泄露出去。漢口攻略戰是軍方最高絕密，就算情報部門的人知道一星半點，也敢半個字都不敢亂講。

難道要他傻乎乎衝進關東軍司令部，扯著嗓子問：

“太君，你們漢口攻略戰的作戰計劃長啥樣？拿出來給本大爺看看唄？”

一想到那個畫麵，林山河後背瞬間驚出一層冷汗，冷汗貼著皮肉，被外麵的寒風一激，冷得他打了個劇烈的寒顫。那不是去取情報，那是主動把腦袋送到鬼子的軍刀下，怕是話還冇說完，就被亂槍打成篩子，連凍在雪地裡的全屍都留不下。

走出日式公館時，深夜的新京風雪正盛。

鵝毛大雪漫天飛舞，落在肩頭、頭頂，瞬間就積起一層白霜。林山河漫無目的地走在結冰的街道上，寒風像刀子一樣割著他的臉，腳下一次次打滑，可他渾然不覺。他腦子裡亂成一團麻，絞儘腦汁，把所有能想到的人、能走的路、能攀的關係，翻來覆去篩了一遍又一遍，可每一條路，都被厚厚的寒冰堵得嚴嚴實實。

十天之期，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冰刃，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往下落。

他蹲在一處避風的牆角，哆哆嗦嗦摸出一根菸，凍僵的手指連火柴都劃不著，好不容易點上，火光在風雪中明滅，映著他焦慮不堪、近乎絕望的臉。菸蒂很快燒到了指尖，灼痛感讓他猛地一激靈，一個名字，突然從冰封的記憶裡跳了出來——

源光秀。

日軍憲兵第五小隊小隊長，也是他名義上的大舅哥。

當年為了從特高課跳出來，林山河偶然認識了源光秀的妹妹靜香，雖然林山河經常見到可愛的女生就走不動道，可等見到鬱鬱不得誌的源光秀這個落魄的皇族，林山河硬是利用各種功勞把他推到了憲兵第五小隊隊長的位置上。神木一郎不再信任他，他總要給自己找一個盟友。

這層在平時不值一提的關係，在如今走投無路的絕境裡，竟成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林山河渾濁的眼睛驟然一亮，像是在漫天風雪裡，看到了一絲微弱卻灼眼的光。

他太瞭解源光秀了——此人野心勃勃，急功近利，在憲兵隊混了多年，一直想往上爬，卻苦於冇有靠山、冇有立功機會。而林山河早前偶然聽源光秀醉酒提過，他在陸軍士官學校的同班同學，如今正是關東軍參謀部的作戰參謀，手握實權，是能直接接觸漢口攻略戰作戰計劃的核心人物！

這層關係，簡直是天無絕人之路！

林山河再也不敢耽擱，拍掉身上的積雪，頂著狂風大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源光秀的住處趕。

源光秀本就憋著一股勁想嶄露頭角，一聽林山河說金陵政府那邊已經下令要竊取漢口攻略戰作戰計劃，他想設置一個圈套引金陵政府的人上鉤的時候，源光秀立馬就想到，這一年來，他這個名義上的小舅子林太郎隻要有行動就總是找上自己，功勞一件一件的送到自己麵前，硬是讓自己這個籍籍無名的軍曹成為了憲兵隊冉冉升起的中尉軍官就不禁想到，跟著林太郎乾，冇準就又是天大的功勞，當即拍著胸脯滿口答應，一張凍得通紅的臉上，寫滿了迫不及待的興奮——他心裡清楚，這是他在新京憲兵隊高光時刻的開端，隻要此事成了，升職加薪、飛黃騰達近在眼前。

現在的源光秀可是與高橋村上重拾了同學之誼，有事冇事的就總是勾肩搭背的往低級軍官最愛去的櫻花居酒屋轉悠

這家居酒屋藏在日本僑民區深處，暖爐燒得滾燙，日式屏風隔絕風雪，有清酒、有料理，還有嬌柔的藝伎陪侍，是鬼子們尋歡作樂、放鬆戒備的絕佳場所。

自從王富貴按照林山河的指令開始跟蹤監視源光秀之後，林山河知道，這裡就是邂逅高橋村上的最佳地點。

見麵這天，新京的風雪稍歇，可氣溫依舊低至零下三十度。

一輛懸掛著膏藥旗的福特小轎車停在了櫻花居酒屋的門口，一個身材矮小、留著標誌性仁丹胡、穿著關東軍製服的日本軍官走了下來，眉眼倨傲，神情驕橫，正是高橋村上。

等源光秀也從車上下來的時候，躲在暗處的王富貴這才匆匆跑到林山河的跟前，小聲說道:“胖爺，他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