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南星 第6章 將計就計

天冬慶幸留了一手，沒把人給帶回來，不然可太被動了，畢竟自己這顆棋，也有不想做棋子的時候。

“頭兒，咱們怎麽辦？難道就這樣坐以待斃？”蘇雨聲音小，但很急切。

天冬略微沉吟片刻，吩咐道：“你們繼續原地呆著，我去找解決的辦法，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輕舉妄動！”

“讓屬下陪頭兒一起！”

“蘇雨，”天冬話到嘴邊，又覺得太過生硬，輕輕拍了拍蘇雨的肩膀，聲音放軟，“我信任的人不多，你留下，聽話。”說完便掐著眉心，順著陰暗處，和南星往城外的方向走。

南星出了方墨的院子，已經又把麵具戴上了，晨光裏，天冬總算看清楚麵具的模樣了。麵具模樣簡單，顏色素白，戴上麵具，又穿一身白衣，晚上看著異常醒目，白天看著倒還挺素淨，就是有點點的不對勁。

“南星，你吃啥長的？咱倆同齡，你咋比我要高？！”

昨晚到現在，都沒和南星正經走在一塊，這扭頭看麵具的時候，就覺得有點費脖子，好嘛，南星的臉沒變，身子卻像根竹子，抽條長。

“飯。”

“……好吧……”

兩人在城外十裏的地方找到了昨晚的其他人，天冬向甲衛點點頭，示意他們幹的不錯，用手示意他們散開警戒，自己走向那一家三口，抱拳拱手問：“可汗，王妃，公主，昨晚奔逃，可有受傷？”

胡老大迎了上來，回一個錘胸禮：“我們都沒有受傷，多謝石兄弟昨夜仗義相助。”

“可汗萬金之軀，重逾萬民，我是舉手之勞而已。可汗，當下境況，該您出手了。可汗，我國來議和的欽差大人不日便到西北城，還請您盡快肅清亂黨，撥亂反正，兩國議和，萬民之福啊。”

“石兄弟果然痛快人，說話不藏著掖著，我喜歡！石兄弟，你放心，本王早就安排好了，你們漢人不是說，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嗎？我們就做那隻黃雀，好不好？”

胡老大一掃昨夜被按在地上摩擦的慫樣，信誓旦旦拍胸脯保證。

天冬就知道這老家夥，做了那麽多年的草原之王，怎麽可能會那麽容易被打倒？！

胡老大向天冬借了一匹馬，十個甲衛，便離開了。

胡老大的女兒沒了嚴肅的父親在旁，小女孩瞬間活潑好動起來，繞著天冬轉圈圈。

“你就是昨晚救我們的人？你長的真好看。我叫格桑，你叫石冬是嗎？”

“是的，小公主殿下，你父親是去處理事情，你父親把你和大王妃暫且托付給我，咱們回西北城吧。”

石冬向這母女二人做了個請的手勢，甲衛給她們牽過來一匹馬。

小姑孃的好奇心很旺盛：“我們這是要去哪？”

“勞煩二位貴客，來西北城做客，怎麽樣？”天冬細心的把母女兩人扶上馬。

“好啊好啊，我還從來沒去過漢人的城池，是不是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我可以去試試嗎？”格桑睜著黑黝黝的大眼睛，期待的看著天冬。

天冬從來沒接觸過這麽活潑的姑娘，又不敢敷衍了事，隻能承諾，“那當然，等事情忙完了，我陪公主殿下在街上到處轉轉。”

他們昨夜出來騎了三十匹馬，現在隻剩十八匹，還有二十名甲衛，大家迅速自由搭配，有三匹馬各坐了兩個人，給天冬和南星兩人留了一匹馬。

南星瞅了一眼天冬，想到他後背的傷，默不作聲的自己先跳上馬背，把後麵留出空間。

“這群呆子，也不知道拍拍頭兒的馬屁，給老子多留一匹馬，回去就給他們點教訓。”天冬也不知是怕南星不好意思，還是因為自己第一次和一個大男人共乘一騎找理由，小聲嘀咕，南星側耳傾聽，也沒聽清說的是啥，隻僵直著背坐著。

還沒騎出去多遠，天冬忍無可忍了，“南星，你丫長得高，是光長了上半身嗎？你坐的太直了，擋我視線，我看不見路，快點，把身子縮一縮。”

南星的背更僵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慢慢弓起了身子，整個後背都貼上了天冬的前胸，從後心處，傳來陣陣心跳，天冬把腦袋放在南星的肩膀上，想徹底壓製住他，“好，就這樣，不要動了。”

天冬說話的氣流吹過脖頸，耳朵。好癢！南星莫名有些不自在，偏開頭低咳兩聲。

一行人大張旗鼓的回了天冬在西北城住的院子，天冬讓人把大王妃母女二人帶下去安排洗漱吃飯休息，自己則坐在了會客廳。

果然一盞茶的功夫，王錚帶著人來了，一路氣勢洶洶，衝到天冬麵前。

“王將軍？稀客稀客，今日怎麽有功夫來我這裏吃茶？”

“石冬，你還有功夫喝茶！我手下人收到線報，說你勾結胡人，意圖叛國，我是不願相信的，這不聽說你回來了，趕緊來問問你。如果是誤會，我會幫你澄清的。”

王錚一口水說完，便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老神神在在的端起桌上的茶盞，慢條斯理的喝起茶來，好像剛才氣勢洶洶的另有其人。

這話說的有點水平，一口白牙，硬生生的顛倒黑白，這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來了嘛！

天冬聽了，心裏在罵娘，麵上卻淡淡的，還很疑惑：“王將軍，我從軍七年，從最低等的列兵，一步一步到今天的副將，那是我拋頭顱，灑熱血，在戰場上真刀真槍廝殺過來的，今日有那不長眼的汙衊於我，將軍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還是懇請將軍，把這人叫出來，光明正大的和我對質！如若屬實，我必上奏朝廷，自戕以贖罪，不然，嗬嗬……”

天冬說完，起身就走，吩咐手下，

“送客。”

王錚碰了個軟釘子，胡三王爺那邊傳來話，說人都被救走了，姓石的小子這麽有恃無恐，估計沒把人帶回來，如此囂張！氣的他把茶盞重重摔在桌上，拂袖而去。

天冬三言兩語把人打發走，忙到現在，已經過了晌午，這會放鬆下來，覺得渾身哪哪都不舒服，又困，又餓，後背的傷，也火辣辣的痛起來。

天冬讓其他人各自回去休息，拉上南星迴房，廚房已經送來了一桶熱水，飯菜也擺好放在桌上，招呼南星，“來來來，先吃飯，吃好飯，幫我上藥。累死老子了。”

二人一頓飯吃的飛快，吃完飯，天冬獨自轉進屏風裏間，隨便擦了兩個，又裸著上半身轉了出來，“我身上有傷，隨便擦擦就成，桶裏的水我沒用，待會你洗洗吧，你一路跑過來，都沒歇過吧，脖子都是鹹的。”

南星臉上瞬間浮現兩坨紅暈，結巴著問：“什麽……鹹的？”

“騎馬的時候碰到了，大家都是爺們，你還介意這個？”

天冬不以為然，轉身趴在床上，等了一會，沒人吱聲，等的快睡著了，南星才慢吞吞拿著藥過來。

天冬背上的舊傷沒好，又添新傷，最新的傷，看的出來，是被鞭子抽出來的痕跡，再就是昨晚的箭傷，脊背上還錯落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刀傷，天冬說的沒錯，他這幾年，是用一身傷才走到如今的，南星趕路的時候，滿心的憤懣，想過無數種見麵後，兩人大打出手的場麵，但是在這相遇的短短一天裏，見他忙碌奔波受傷，心裏也有些於心不忍，隻能歎口氣，認命的仔細重新給他上藥包紮。

南星洗完澡出來的時候，天冬已經趴著睡著了，靠近牆邊，留了外側給他，南星看了看他還在隱隱滲血的後背，還是躺到了窗邊的塌上。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窗外傳來一陣清脆的鳥鳴，天冬一下被驚醒過來，環顧四周，看到南星縮成一團擠在塌上，輕手輕腳走過去，看他睡的挺沉，索性把他抱起來，挪到床上，蓋好被子才悄悄出門。

鳥叫聲停了，一個鬼魅的身影飄然而來，向天冬作揖。

“頭兒，我回來了，燕鷗幸不辱命。”

“噓，小點聲，咱們書房細聊。”

書房內，天冬仔細看了燕鷗帶回來的書信，都是王錚和胡老三來往的密信，終於抓住了老狐狸的尾巴，心下稍稍鬆了口氣，這不就是打瞌睡的時候，就來了枕頭麽？

“燕鷗，胡人部落現在怎麽樣了？”

“中午的時候，可汗率領一支騎兵，回了營地，以雷霆萬鈞之勢，指正三王爺結黨營私，謀殺君王罪名成立，斬殺胡三王爺於馬下，胡人整部震驚，現在全部都在可汗那裏表忠心，我見大勢已定，才馬上這些信件複命。”燕鷗做事幹脆利落，一直很得天冬重用，所以說話也很簡潔，三言兩語就把事情說明白了。

“你做的很好，辛苦你了，燕鷗，你下去好好休息休息。”

燕鷗推門離開了。

天冬閉上眼睛，暗暗思忖，胡老大雄起，弄死了胡老三，正威風著，想必再提出議和這件事，不會再有人敢反對，殺一儆百，一箭雙雕啊！現在王錚勾結胡三的密信也都握在手裏，扳倒他也就差一道東風了！那麽接下來兩國議和就不會出什麽岔子了，思及此處，深深鬆了口氣。

這道東風沒讓西北城等太久，竟然來的還是熟人。

入夜後，手下人來報，說門口來了兩個怪人，風塵仆仆牽著馬，要見天冬，問是何人，也不說，隻說了三個字，石載仁。

天冬沉吟片刻，想起來自己對外叫石冬，石載仁是他過去名義上老爹的名字，也明白了來人是誰，隻吩咐把人帶進來，石載仁，石載仁！實在人？哪個實在人會這麽起名字？！天冬簡直想翻白眼。

來人挺謹慎，難怪手下人說人家怪。大晚上的，兩個人都裹著一身黑袍，從頭到腳，遮的嚴嚴實實！

走到近前，手下人也被天冬吩咐避嫌，看見四下無人，二人才摘下黑袍，露出真麵目。

“我就說吧，顧空青你帶我來，我肯定能幫上忙的，你看，三個字就見到人了！”沈佩蘭很自來熟，一屁股坐下，自己給自己斟茶。

吵吵嚷嚷的是沈佩蘭，七年不見，還是這麽瞎咋呼，天冬趕緊給二人遞上茶水。

“顧公子，沈公子，你們怎麽來了？”

“好久不見，石副將軍。”顧空青和他打了個招呼，也在桌邊坐了下來。

“顧公子這次可是奉旨而來，大部隊在後頭，我兩是私下裏先來會會你，感動吧！哈哈哈哈……”

說句話都能自個兒把自己個兒逗笑，另外兩人能安靜坐著，也算識大體了。

顧空青不喜歡廢話，直接說：“我是這次來議和的欽差，你上報的奏章，陛下都看過了，西北城打了這麽多年的仗，國家要出錢出人力出糧草，處處都是大開銷，你提出兩國交好，互為友邦，開啟西北城，貨物流通，互惠互利，這些很難不讓陛下心動，朝堂之上，主戰主和兩派，已經吵成了一鍋粥，你代胡部可汗送上去的密信，陛下也看過了，力排眾議，決定議和。”

顧空青第一次一口氣說那麽多話，稍稍緩了緩，喝了口茶潤潤喉，繼續說：“我們來找你，是我的考量。王錚王將軍也上報過奏章，但是，他主戰，想必你很清楚，王錚背後是京城的王家，王家靠著王錚，也算是京城近幾年新起的豪門望族，議和，意味著沒仗打，王將軍沒法通過打仗來提升王家權勢地位。”

天冬在桌上點點手指，表示明白：“利益關係，我清楚。不過，為了權勢地位，不顧百姓死活，執意燃起戰火，王錚太過不擇手段了。”說著，就從暗格裏拿出厚厚的一遝已經拆閱過的信件。

顧空青細細翻閱了信件，來時路上的遲疑，此刻已經煙消雲散。

“好家夥，這家夥就不是好人哪！這人自己作死，咱們也攔不住，這下老顧你也不用為難了，好了，皆大歡喜！”沈佩蘭也看了幾封信，忍不住拍手叫絕。

天冬聽出來一絲別扭：“為難？”

“是啊，你以為這是個美差？咱們聖明的陛下想議和，朝中的一眾文臣尚好對付，可是一個鎮邊的將軍要繼續打仗，這不是牆壁上掛簾子，沒門嘛！？陛下口瑜，無論是威逼利誘，還是軟硬兼施，這次議和隻能成功，不許失敗！對了，陛下連尚方寶劍都賜下了，誰不聽話，就砍他，沒想到，真能用的上了。嗬嗬嗬，老顧，說到底，小石頭的功勞，有我一半，你可得記得我的好哈，回頭在陛下麵前多美言幾句，就讓我做皇商吧，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不是？！”

沈佩蘭是有機會順杆子就能爬上去的人，這會子見正經事已經十拿九穩，又開始異想天開起來。

顧空青見事情基本已成定局，起身告辭：“最遲明日中午，我們的隊伍會進城，那麽我們先告辭了，明日再見，”想了想，說“佩蘭，你要留下還是和我一起？”

“我當然和你一起，咱們一起悄悄的來，不就是為了讓小石頭避嫌嘛？我留下不就露餡了，以防萬一，咱們還是一起吧。”沈佩蘭也不想節外生枝，要是問題出在自己身上，那就更不妙了。

顧空青也不勉強，畢竟他分析的也很有道理。點點頭，收好信件，穿好黑袍，收拾成和來時一樣，準備出門。

“兩位稍等片刻。”天冬叫來一個手下，附耳吩咐幾句。

不出片刻，燕鷗穿著夜行衣，拿著一個包裹，領著幾個人過來了。

“他叫燕鷗，武功好，還聰明，那些信件就是他幫我拿到的，我讓他帶著幾個人，暗中保護你們，有事盡管吩咐。”

天冬把燕鷗介紹給二人認識，拿過他手裏的包裹，遞給沈佩蘭，

“這是一些點心，已經夜深，你們趕路而來，想必還沒吃晚飯，我就不留你們吃飯了，改日議和的事情定下來了，西北城也安定下來，再無戰火，我請二位公子喝酒。”

“謝謝啦，小石頭。”

“一定，不醉不歸。”

二人轉身，帶著幾人，消失在夜色中。

南星從內堂轉出來，給天冬遞上一件披風。

天冬接過來，轉回身，披在肩上，剛纔不覺得冷，此刻卻覺得很溫暖，抓起南星的手腕往屋裏走。

“你怎麽還沒睡？是下午睡多了，睡不著？還是已經睡著了，又醒了？”

怎麽每句都是睡？！

“等你。”南星稱得上惜字如金。

“等我做什麽？要和我一起睡？那麽大的人了，還是兩大老爺們，怎麽這麽粘我？哎，別是捨不得我吧，又怕我不告而別，丟下你跑了？”

“前科。”還是惜字如金。

…………

天冬摸摸鼻子，被說中虧心事，隻能故意虛張聲勢，“南星，你是不是戴上麵具就被封印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我聽著累的慌，完全沒有嘮嗑的樂趣了，來來來來，快摘下，”天冬扭頭看過去，更虛了，南星和自己在一起的時候，壓根沒戴麵具！

天冬猛的把頭扭回來，裝作沒看見，連連捂嘴打哈欠裝作困的不行的模樣，來掩飾尷尬，“不行了，好睏啊，我要睡覺，睡覺。”聲音越來越小，腳步卻越來越快。

南星落在後麵，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彎起嘴角，愉悅的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