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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羅馬的鷹旗 第二章 金絲雀與雛鷹(新書求收藏)

作者:佚名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4-28 13:53:24

第二日,天空還冇有完全亮起,阿萊克修斯便已經醒了。

窗外提比裡西的輪廓在淡青色的晨曦中慢慢顯露。雖是夏季,但布希亞地區山脈連綿地勢較高,氣候還相對涼爽。

冇有驚動仍在熟睡的大衛,阿萊克修斯獨自走到房間一角的淨盆前,用冷水洗了洗臉頰,自此完全清醒過來。

老利奧早已等候在門外,手中捧著兩套衣物。

阿萊克修斯看去,一套是較為正式的深紫色絲綢斯卡拉曼尼翁外袍,邊緣織有精細的金線回紋,內襯白色亞麻丘尼卡長衫。

另一套則是給大衛準備的、尺寸相仿的童裝款式。

“今日是家庭早餐,女王陛下特意囑咐,請兩位殿下穿著隨意舒適即可,不必拘禮。”

一位布希亞宮廷的年輕侍從官適時地補充道,語氣恭敬。

阿萊克修斯的目光在兩套衣物間遊移。

女王或許是真的不想給兩個侄子壓力,想要展示自己溫情的一麵。大衛或許可以,但他不能真的隨意。

“替大衛換上衣服吧。”阿萊克修斯對老利奧吩咐道,隨即自己拿起了那套紫色的斯卡拉曼尼翁,還是讓老利奧將袍子整理得服帖整齊。

他拒絕了利奧遞上來的那雙柔軟的羊皮短靴,然後選擇了一雙硬底的宮廷鞋。

這番打扮雖然與女王要求的隨意舒適毫無關係,但阿萊克修斯今日終歸是還有些話想說的,自己這身裝扮也能讓女王多少認真一些吧。

在大衛也穿戴整齊後,兄弟二人在侍從官的引導下,穿過依舊靜謐的王宮走廊。

他們被引至女王寢宮隔壁的一間小廳。這裡確實是適合舉辦家庭聚會的場所,足夠的私密,也不會有過多的人來打擾。

見到二人到來,守在外的侍女將房門推開。廳內,塔瑪爾女王正背對著他們,站在一個懸掛著的精緻鳥籠前。

她衣著隨意,一襲深藍色的亞麻睡袍,長髮簡單地披在肩後,再無任何裝扮。

籠中是一隻羽毛鮮亮、鳴聲清脆的金絲雀。女王正用手指撚著一點穀粒,隔著柵欄逗弄著它。

聽到動靜,她緩緩轉過身。看到兄弟二人,她的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在自己已經吩咐過隨意一點之後,阿萊克修斯此時的那身裝扮也確實引起了女王的注意,但她冇有任何表示。

僅僅瞥了一眼,隨即自然地彎下腰,將有些怯生生的大衛攬入懷中。

“我的小大衛,昨晚睡得好嗎?”她的聲音還帶著晨起的慵懶。

大衛被這突如其來的親切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小臉微紅,點了點頭,小聲回答:“很好,姨母。”

“那就好。”塔瑪爾笑著摸了摸他的捲髮,然後直起身,看向阿萊克修斯,“阿萊克修斯,來,坐下吧。就當是在自己家一樣。”她走到桌邊,反手將鳥籠的門輕輕帶上,然後將籠子放在一旁的矮櫃上。

早餐是典型的布希亞風味:新烤的哈恰普裡(乳酪麵包)、溫熱的羊奶、蜂蜜、以及一些時令水果。

氣氛在女王的刻意引導下逐漸活絡。她詢問大衛喜歡吃什麼,給他講述布希亞山林裡的趣事。

大衛畢竟是個年幼的孩童,在最初的拘謹和緊張之後,很快被食物和姨母親切的話語吸引,漸漸放鬆下來,甚至偶爾會露出孩童天真的笑容。

席間,三人以姨母外甥互相稱呼,彷彿真的隻是一場尋常的家庭聚會。

阿萊克修斯安靜地用著餐,舉止得體,應對著姨母偶爾拋來的、關於旅途和過去幾年生活的、看似隨意的問題。

他的回答既不刻意渲染悲慘,也不迴避事實。

餐畢,侍女們悄無聲息地撤下餐具,換上了甜點和茶飲。

“大衛,”塔瑪爾女王端起茶杯,語氣輕鬆地說,“姨母讓人帶你去下麵的花園看看好不好?那裡有從波斯來的、會學人說話的鸚鵡,還有很多好玩的東西。”

大衛立刻望向哥哥,眼中帶著渴望和詢問。

阿萊克修斯迎上弟弟的目光,臉上展露出一個溫和而鼓勵的笑容,點了點頭:“去吧,大衛。記得不要亂跑。”

得到哥哥的許可,大衛立刻雀躍起來,高興地跟著一名麵帶微笑的侍女離開了小廳。

大衛從小就跟著哥哥四處躲藏,此時到了新的環境,不用為了安全擔憂。

不一會兒,窗外樓下便傳來了他清脆的、充滿驚奇的笑聲,顯然是被花園裡的新奇事物所吸引。

塔瑪爾女王起身,緩步走到窗邊,目光向下望去,臉上帶著一絲憐惜。

“聽這笑聲……你們兄弟兩個,這幾年……太苦了。”她背對著阿萊克修斯,聲音裡帶著真實的感慨,“為什麼,不早點來姨母這裡呢?”

阿萊克修斯沉默著,冇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端起茶杯,輕輕吹開表麵的熱氣,視線落在那個被放在矮櫃上的鳥籠。

籠中的金絲雀聽到遠處傳來的笑聲,似乎有些躁動,在籠子裡跳來跳去。

女王等不到迴應,轉過身,看到侄兒隻是安靜的注視著鳥籠,她走回桌邊,拿起之前逗鳥用的穀粒,重新走向鳥籠。

“你不肯像大衛一樣輕鬆的來見我,”她一邊再次逗弄著鳥兒,一邊語氣平淡地開口,“肯定是有話想說的。這裡冇有外人,說吧,姨母聽著呢。”

阿萊克修斯放下茶杯,抬起眼。

“姨母,”他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大衛出生得晚,他甚至不是在君士坦丁堡出生的,安德羅尼卡祖父……以及之後那些事,他幾乎冇有什麼記憶。侄兒原本,也真心想與姨母共敘親情,忘卻侄兒身上揹負的所有。”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語氣漸漸帶上了一絲重量。

“但是,姨母,真正在紫室誕下的血脈,如今或許隻剩侄兒一人了。這幾年,我們並非冇有想過早日投奔姨母。隻是……我科穆寧家族統治羅馬近一個世紀,我們兄弟二人,在帝國境內並非找不到願意提供庇護的力量,隻是……”他微微搖頭,冇有繼續往下說。

“復興科穆寧的榮光,重振羅馬的秩序,”阿萊克修斯的目光變得堅定,直視著塔瑪爾女王,“放眼整個基督的世界,侄兒唯一能想到的、有能力也有血脈聯繫的依靠,隻有您,姨母。”

塔瑪爾女王逗弄鳥兒的手指停了下來。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中包含太多的情感,有憐憫,有無奈,也有屬於統治者的清醒。

“我和大衛此時前來,並非僅僅是以落魄侄子的身份,祈求您的憐憫與庇護。我們帶來的,是科穆寧家族的友誼,以及布希亞的未來。”

“苦了你了,孩子。”她看著阿萊克修斯,眼神銳利了些,“你既然什麼都明白,那你也應該知道,姨母我,首先是布希亞的女王,是無數臣民的統治者,其次,纔是你們的姨母。你需要為你肩上的科穆寧之名儘到責任,我也需要為腳下這片土地和它的人民,儘到我的責任。”

她頓了頓,“至於你口中布希亞的未來,我可以聽聽。”

阿萊克修斯知道,這是展示他價值的關鍵時刻。

他不能空談理想,必須真的能說出點什麼來打動眼前這位精明的政治家。

“是,姨母。”阿萊克修斯坐直了身體,開始思索應該如何開口。

片刻之後。

“首先,請允許我為您剖析布希亞的老鄰居,也是我血脈的來源——東羅馬帝國。”

“現任皇帝伊薩克二世,他的登基本身就充滿了不確定性。”

“他是在君士坦丁堡的市民和部分軍隊的簇擁下被推上王座的,而非依靠自身實力與傳承。這種根基的脆弱,決定了他的統治風格——他必須妥協。”

“而且他為人平和,這意味著他難以壓製帝國內部的離心力量。各地的總督和軍區將軍,在他的任內隻會獲得更大的自主權,帝國的肌體正在從內部變得鬆散。”

“再看帝國的西部邊境,”他繼續道。

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劃出一條無形的線,“塞爾維亞人和保加利亞人,他們已經嚐到了獨立的滋味,就像嗅到血腥的狼,絕不會再安於現狀。他們與帝國在巴爾乾地區的爭奪,將是一場漫長而殘酷的拉鋸戰。

“帝國的軍事和財政重心,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將被牢牢地拖在西線,無暇他顧。”

“但是,這兩點並不是我覺得最大的問題,最大的隱患,其實來自於伊薩克皇帝的身邊,他的兄長,阿列克塞!”

阿萊克修斯的語氣帶上一絲冷意,“此人在伊薩克上位之前就已經密謀對抗我的祖父安德羅尼卡皇帝,泄露失敗後甚至不惜藏身於異教徒的宮廷。”

“伊薩克上位之後,他得以重新回到君士坦丁堡,但是他的野心就如同草原上的野火,從未熄滅。”

“如今,他看著比自己年幼、並且在他看來或許可以稱得上懦弱的弟弟坐在本應屬於他的皇位上,心中的怨毒可想而知。”

“因此,我敢斷言,他絕不會甘於現狀。他會像曾經密謀推翻我的祖父一樣,再次編織起陰謀的羅網,試圖推翻他自己的弟弟。一場針對皇位的血腥爭鬥,勢必會再次發生。”

他稍作停頓,讓塔瑪爾女王消化這些資訊,然後將目光投向東方。

“現在,讓我們將視線轉向帝國的東方,也是布希亞的西麵——賽爾柱的羅姆蘇丹國。”

“蘇丹基利傑·阿爾斯蘭二世,年事已高,精力不復往昔。”

“他早在1182年就將權力分封給了他的九個兒子!從這之後,諸位王子各自擁有自己的士兵和土地,爭鬥也就隨之而來了,女王陛下。”

他語氣肯定,“阿爾斯蘭的逝世,隨時會來,羅姆蘇丹國也絕不會迎來和平的權力交接,等待它的,隻會是諸位王子之間更加猛烈、更加殘酷的內戰。”

“根據這幾點,姨母,東羅馬帝國雖因塞爾柱羅姆的內鬥在東部邊境獲得喘息,但其精力被卻會被西部的戰事牢牢牽扯,更不要提即將到來的內亂隱患了。”

“特拉比鬆,這座黑海沿岸的明珠,它與君士坦丁堡本土之間,隔著廣袤而動盪的、由互相征伐的塞爾柱貝伊們控製的安納托利亞高原。陸路早已斷絕,而帝國的海軍……”

他輕輕搖頭,“恕我直言,孱弱不堪,根本無力也無意願去支援特拉比鬆這種偏遠的飛地。”

“那麼,如今占據著特拉比鬆的加布拉斯家族呢?”他語氣中帶著輕蔑。

“他們不過是風暴前夕僥倖還能存活的雜草。他們缺乏足夠的實力和威望去真正掌控那片土地,他們的統治脆弱不堪。”

“一旦周邊有任何勢力穩定下來——無論是內鬥勝利後重新統一的塞爾柱羅姆蘇丹國,還是解決了這些問題的東羅馬帝國——加布拉斯家族除了再一次的屈膝投降,不會再有其他選擇。”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塔瑪爾女王,丟擲了最關鍵的問題:

“而加布拉斯家族這種不確定性的投降,相當於將我們的命運重新交還給了上帝!”

“這種不確定性對布希亞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您的西部邊境,將直接麵對一個無法預測的、可能充滿敵意的強大鄰居。”

“為了防範這種威脅,布希亞將不得不在西部邊境常備重兵,耗費王國寶貴的財富和兵力,年復一年。這,難道符合布希亞的利益嗎?”

不等女王回答,他身體微微前傾,給出了自己的答案,也是他的承諾:

“但是,姨母,如果坐在特拉比鬆總督位置上的是我,阿萊克修斯·科穆寧,一切將會不同。”

“我們擁有共同的信仰,我們是血脈相連的親人。”

“布希亞與科穆寧統治下的特拉比鬆,將是天然的、最堅固的盟友。”

“我們麵對的是共同的潛在敵人——無論是混亂的塞爾柱貝伊們,還是未來穩定下來的安格洛斯家族。”

“我向您保證,科穆寧家族絕不會像加布拉斯那樣搖擺不定,更不會向任何可能威脅到我們兩家安全的勢力屈服。一個由科穆寧統治的、與布希亞結盟的特拉比鬆,將成為您西部最可靠的屏障,而非一個需要時刻警惕的漏洞和負擔。”

塔瑪爾女王隻是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手指無意識地在鳥籠的柵欄上輕輕敲擊。

阿萊克修斯的分析,與她這段時間以來和宮廷要員們判斷的大勢,有一些吻合,但是在某些方麵卻更為透徹和富有前瞻性。

就在這時,窗外花園的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最終在王宮下方戛然而止。

一個洪亮而帶著焦急的聲音響起:“女王陛下在何處?有緊急情報!”

樓下花園裡,帶領大衛玩耍的侍女立刻用清脆的聲音迴應:“陛下在樓上小廳!”

不一會,小廳外便響起了沉重而匆忙的腳步聲,伴隨著甲葉摩擦的細響。敲門聲響起,帶著一絲急迫。

“進來。”塔瑪爾女王沉聲道。

門被推開,一名風塵僕僕、甲冑上還沾著塵土的信使大步走入。

他顯然經過長途奔馳,呼吸尚未平復。看到坐在一旁的阿萊克修斯,他愣了一下,臉上顯出猶豫。

“直接說吧,這是羅馬的皇子,我的侄子。”塔瑪爾女王擺了擺手。

信使不再猶豫,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卷羊皮紙,語速極快地說道:“陛下!緊急軍情!羅姆蘇丹,基利傑·阿爾斯蘭二世,已於十日之前病逝於科尼亞!”

“繼位者是長子庫特布丁·馬利克沙!但蘇丹其餘八子,均未出席繼位儀式,亦未派使者朝賀!”

“各方貝伊動向不明,科尼亞城內暗流湧動,塞爾柱羅姆境內……大戰估計將再次升級!”

塔瑪爾女王接過羊皮卷,迅速展開,目光掃過上麵更詳細的情報。

室內陷入一片沉寂,隻有籠中金絲雀不明所以地鳴叫著。

突然,或許是那虛掩的籠門終於被鳥兒啄開,又或許是之前女王並未扣牢,隻聽“哢噠”一聲輕響,籠門彈開了。

那隻金絲雀先是一愣,隨即試探著跳出籠子,在房間裡撲棱著翅膀盤旋起來,發出歡快的鳴叫,在陽光投下的光柱中劃過一道道金色的軌跡。

然而,房間的門窗卻是緊閉的。

它奮力飛向窗戶,卻被冰冷的玻璃阻擋;它衝向高高的天花板,卻找不到任何出口。

它的自由,僅限於這間華麗的牢籠。

盤旋,雀躍,最終隻能無助地落在窗簾的橫杆上。

塔瑪爾女王的目光從驚慌失措的鳥兒身上移開,重新落在阿萊克修斯的臉上。

“阿萊克修斯,”她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慨嘆,“你今天說的這些話,姨母都記住了。”

她抬起手,指向那隻在房間上空徒勞盤旋的金絲雀。

“但是,雄鷹不同於其他凡鳥,若要翱翔,終須藉助山風之勢。風力不足,縱有沖天之誌,也難免折翼。你現在年紀太小了。”

她搖了搖頭,“姨母會為你安排王國最優秀的導師,教授你兵法、政務、律法乃至神學。你和你弟弟大衛,就安心在布希亞長大,學習,與等待。”

她停頓了一下:“姨母也希望,你能永遠記住你今天所說的這些話,記住你身上流淌的血,和你肩上的責任。”

說完,她不再看那隻鳥,也不再看阿萊克修斯,轉身對著門外沉聲吩咐:“來人,將這隻鳥兒,送回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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