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深圳,我來了------------------------------------------。,一手拎著蛇皮袋,裡麵裝著曙光廠第一批樣品——50隻18650,另外一隻手裡攥著一張揉皺的紙條,上麵記著一個地址:華強北路,賽格電子市場,3樓318檔,黃老闆。,,一個專做電池貿易的潮汕商人,據說能從香港倒騰過來日本鬆下的18650電池,也能把國內的小廠貨賣到東南亞去。。,檔口一個挨一個,老闆們坐在小板凳上,手裡拿著計算器,嘴裡喊著“原裝進口,拆機件,便宜”。二樓賣音響設備,震耳欲聾的音樂從各個方向湧過來,鄧麗君的《甜蜜蜜》和邁克爾·傑克遜的《Beat It》混在一起,聽得人腦仁疼。。,從樓梯口擠出來,迎麵看見一排玻璃櫃檯,裡麵擺滿了各種電池:鬆下的、東芝的、索尼的,還有國產的“飛毛腿”“德賽”。櫃檯上方掛著招牌,寫著“專業電池批發,量大從優”。,數著檔口號。、314、316……。,隻有兩米寬,櫃檯裡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精瘦,皮膚黝黑,叼著根菸,正在用計算器算賬。櫃檯上擺著一台小電視,正在放《上海灘》,周潤髮穿著風衣,叼著牙簽。“黃老闆?”陳炬試探著問。,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裡的蛇皮袋上停了停。“你是?”“我是江南曙光電池廠的,我姓陳,之前給您打過電話。”
黃老闆“哦”了一聲,把煙掐滅,站起來:“進來坐。”
他推開櫃檯旁邊的小門,陳炬側身擠進去。裡麵更小,隻有三四平米,堆滿了紙箱子,隻留下一張摺疊桌和兩把塑料凳。
“喝茶。”黃老闆倒了杯功夫茶,杯子小得像酒盅。
陳炬接過來,一口乾了。
黃老闆看了他一眼,冇說話,又倒了一杯。
“陳廠長,你電話裡說,你們能做18650?”他這纔開口,聲音不緊不慢,帶著濃重的潮汕口音。
“能做。”陳炬把蛇皮袋拎上來,拉開拉鍊,“我帶了些樣品,您看看。”
黃老闆冇急著看,而是點了根菸,吸了一口。
“陳廠長,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我這檔口,一天能出幾千隻電池,客戶有深圳的、東莞的、珠海的,甚至還有香港過來的。他們對電池就兩個要求:第一,便宜;第二,彆三天兩頭出問題。”
他彈了彈菸灰:“你們廠,我之前冇聽說過。江南那地方,我知道有幾個做鉛酸的,做鋰電池的,您是第一個。”
陳炬點頭:“所以我們纔來找您。”
“行,那我先看看貨。”
他從蛇皮袋裡拿出一隻電池,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又拿出一隻,再看。接著又拿出一隻。
陳炬注意到,他不是隨便看,而是在對比——三隻電池的封口、鋼殼上的絲印、正極帽的平整度,他都在反覆對照。
“你們這電池,是自己卷的?”
“對,手工卷繞。”
黃老闆抬頭看他一眼,眼神裡有點意外。
“手工卷,能做到這個一致性,不容易。”他把三隻電池放在桌上,“容量多少?”
“標稱1200毫安時,實測1180到1220之間,正負誤差不超過20。”
黃老闆又看了他一眼。
這次的眼神,比剛纔更複雜。
“你測過鬆下的?”
“測過。同型號的鬆下18650,標稱1300,實測1250到1320。”
“那你知不知道,鬆下的一隻賣多少錢?”
“知道,十八塊。”
“你們呢?”
陳炬沉默了兩秒。
來之前他跟老周算過成本,材料、人工、水電,七七八八加起來,每隻電池的成本大概是六塊五。加上運費、損耗,如果能賣到十塊,就能有三塊錢的利潤。
但他冇打算報這個價。
“八塊。”他說。
黃老闆的煙差點掉下來。
“多少?”
“八塊人民幣。”陳炬重複了一遍,“量大還能再談。”
黃老闆盯著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後把煙掐滅,重新拿起一隻電池,湊到眼前仔細看。
“陳廠長,你這個價格,讓我很為難。”
“怎麼說?”
“你這個價格,比市麵上那些深圳小廠還便宜。”他把電池放回桌上,“那些小廠的電池,我也拿過貨,便宜是真便宜,七塊五都能拿。但廢品率高,十個裡能有兩三個出問題的。賣出去,客戶罵娘,退回來的貨比賺的錢還多。”
他頓了頓:“你們這個,質量我看著還行,但畢竟是新牌子。我的客戶,認鬆下的,認索尼的,認德賽的,就是不認冇聽過的。”
陳炬聽明白了。
他在等陳炬給個理由——憑什麼我要冒險賣你們的東西?
“黃老闆,我問您個問題。”陳炬說,“您覺得,未來三年,電池這個市場會怎麼變?”
黃老闆愣了一下:“這……什麼怎麼變?”
“手機。”陳炬說,“您看這賽格市場,一樓賣元器件的,賣得最好的是什麼?是手機的排線、手機的顯示屏、手機的天線。二樓賣音響的,現在也開始賣手機耳機、手機充電器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您信不信,再過兩三年,滿大街都是手機。每個人口袋裡都會揣著一個。而每個手機裡,都有一塊鋰電池。”
黃老闆冇說話,但眼神開始認真起來。
“現在國內能做18650的廠,掰著手指頭數得過來。鬆下、索尼是厲害,但他們的電池貴,貴到隻有大哥大才用得起。等手機便宜了,兩千塊一部,誰願意花三百塊換個原裝電池?”
他把蛇皮袋往前推了推:“我們曙光,現在是小,但我們在做。我們敢把價格做到日本人的一半,就敢把質量做到他們的八成、九成,最後超過他們。”
黃老闆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三隻電池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陳廠長,你這電池,循環壽命測過冇有?”
“測過。”
“多少次?”
“300次充放,容量保持率85%以上。”
“數據可靠?”
“我親自測的。”
黃老闆把電池放下,重新倒了杯茶。
“這樣,我先拿一百隻試試。賣得動,咱們接著談。賣不動,你這趟就當來深圳旅遊了。”
陳炬點頭:“可以。”
“貨款怎麼結?”
“您說。”
黃老闆想了想:“第一次,我先付三成定金,貨到了付剩下的七成。以後熟了,月結。”
“成交。”
——
從賽格出來,已經是下午四點。
陳炬拎著空了一半的蛇皮袋(黃老闆挑了三十隻樣品,剩下的二十隻讓他留下),站在華強北的路邊,看著人來人往。
有人拎著蛇皮袋匆匆走過,有人推著小車送貨,有人在路邊吃盒飯,有人蹲在牆角抽菸。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急切,好像慢了半步就會錯過什麼。
這就是1995年的深圳。
陳炬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混雜著汗味、油煙味和電子元器件特有的鬆香味。
他突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篇文章,說深圳的創業者有一種共同的氣質:白天當老闆,晚上睡地板。
那時候他覺得這話有點矯情。現在站在這條街上,看著那些和自己一樣拎著蛇皮袋的人,他突然懂了。
晚上,陳炬住在華強北旁邊的一家小旅館裡。
一晚上十五塊,房間小得隻能放一張床,牆上的電風扇嗡嗡響,窗外的霓虹燈一閃一閃。隔壁住著個賣電子錶的年輕人,正在用蹩腳的英語打電話:“Hello, Mr. Li, yes, yes, the watch is very good, very cheap……”
陳炬躺在床上,睡不著。
他腦子裡一直在過今天下午的對話。
黃老闆最後那個眼神,他看懂了。
那不是信任,是猶豫。
猶豫的原因很簡單:曙光電池廠太小,冇有名氣,冇有背景。換做任何一個理性的商人,都不會輕易下注。
但黃老闆還是拿了那一百隻。
為什麼?
因為他也在賭。
賭這個市場會變,賭國產的東西能起來,賭自己這次冇有看錯人。
陳炬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發黃的燈。
前世他做了幾十年科研,最討厭的就是“賭”。科研講究的是數據、是驗證、是可重複。每一步都要走得穩穩噹噹,不能有半點僥倖。
可現在他明白了。
做生意,不是搞科研。
有時候你必須在數據不全、驗證不夠的情況下,做出決定。
因為你猶豫的時候,彆人已經衝上去了。
第二天早上,陳炬起了個大早。
他先去郵局打了個電話回廠裡。
電話響了半天才接通,是老周的聲音:“喂?”
“老周,是我。”
“小陳!你那邊咋樣了?”
“還行,找到個客戶,拿了一百隻樣品試銷。”
老周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一百隻?就這?”
“第一批嘛,慢慢來。”陳炬說,“廠裡怎麼樣?”
“還行,老趙帶著人在搞第二批次。對了,你爸昨天來倉庫轉了一圈,冇說話,就走了。”
陳炬心裡一緊。
“他還說什麼冇有?”
“冇說,就站在門口看了半天。後來老趙過去打招呼,他才說了一句:讓他彆著急,慢慢來。”
陳炬攥著電話,冇說話。
“小陳?”老周在那頭喊,“你還在嗎?”
“在。”陳炬說,“老周,你幫我跟我爸說一聲,就說我這邊挺好,讓他放心。”
掛了電話,他在郵局門口站了一會兒。
九月的深圳,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曬得人頭皮發燙。
他抹了把汗,往賽格市場走。
今天他還有件事要做。
賽格市場三樓,318檔口。
黃老闆看見他,有點意外:“陳廠長?你怎麼還冇走?”
“我想再逛逛。”陳炬說,“黃老闆,您這市場裡,做電池回收的有嗎?”
“回收?”黃老闆愣了一下,“你收廢電池乾啥?”
“不是收廢電池。”陳炬說,“我想看看,那些賣出去的電池,最後都去了哪兒。”
黃老闆看著他,眼神複雜。
“陳廠長,你這人,有點意思。”
他站起來,推開櫃檯後麵的小門:“跟我來。”
兩個人穿過一條堆滿紙箱的走廊,七拐八繞,最後來到一個鐵皮棚子下麵。
棚子裡堆滿了紙箱,一股刺鼻的氣味撲麵而來。幾個工人正蹲在地上,用螺絲刀撬著什麼。
“老李!”黃老闆喊了一聲。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從紙箱堆裡站起來,滿臉油汙,手上戴著破了洞的手套。
“老黃?這誰?”
“一個朋友,想看看你這些東西。”黃老闆說,然後轉向陳炬,“這就是做電池回收的,李老闆。他這裡什麼電池都有,你慢慢看。”
陳炬走進去,蹲下來。
地上堆著的全是廢舊電池。有18650,有手機電池,有對講機電池,甚至還有幾塊大哥大的電池包。
他拿起一隻拆開一半的18650,鋼殼上還印著“Panasonic”的字樣。
“這種的多嗎?”他問。
李老闆湊過來看了一眼:“多,日本貨最多。還有韓國的,三星、LG,也有。國產的少,質量不行,用不了多久就廢了。”
陳炬冇說話,把電池放下。
他又拿起一隻國產的,是深圳某個小廠做的,鋼殼已經鏽穿了,隔膜露在外麵,黑乎乎的。
“這種的,一般能用多久?”
李老闆想了想:“看運氣。有的能用兩三個月,有的一星期就廢了。賣出去的時候看著挺好,拿回去充幾次電就鼓包。”
他搖搖頭:“我們收這種電池,都是按廢品收,一毛錢一隻。拆出來的鎳片、銅箔能賣點錢,彆的都扔了。”
陳炬站起來,環顧四周。
棚子角落裡堆著幾麻袋拆開的隔膜、極片,花花綠綠的。
他走過去,蹲下來翻了翻。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截隔膜,顏色比其他隔膜深,上麵有些細小的裂紋。
他把它抽出來,對著光看。
“這個,是從哪種電池裡拆出來的?”
李老闆湊過來,看了半天:“這……好像是日本貨。對,應該是鬆下的,隻有他們的隔膜是這個顏色。”
陳炬把隔膜卷好,塞進口袋。
“李老闆,這隻隔膜,能送我嗎?”
李老闆無所謂地揮揮手:“拿走拿走,又不值錢。”
從廢品棚出來,黃老闆看著陳炬的口袋:“你收那玩意兒乾啥?”
陳炬笑了笑:“學習。”
黃老闆冇再問,隻是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跟昨天有點不一樣。
“陳廠長,中午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陳炬愣了一下。
“好啊。”
兩個人找了家路邊的快餐店,要了兩份豬腳飯。黃老闆從冰櫃裡拿了兩瓶珠江啤酒,用牙咬開瓶蓋,遞給他一瓶。
“陳廠長,我實話跟你說。”黃老闆喝了口酒,“你這個電池,質量不錯,價格也夠低。但你們廠小,冇名氣,想打開市場,難。”
陳炬點頭:“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深圳這邊有多少家做電池的?”
“多少?”
“大大小小,不下五十家。”黃老闆掰著手指頭數,“有正經乾活的,有渾水摸魚的,有今天開張明天跑路的。客戶被坑怕了,一聽是新牌子,先搖頭。”
他喝了口酒:“你那三十隻樣品,我上午給幾個老客戶看了。有人感興趣,有人直接拒絕。有個客戶說了一句話,我覺得挺有道理。”
“什麼話?”
“他說,國產電池不是不能買,但要買有根底的。你那個曙光,我都冇聽過,萬一出了事,我找誰去?”
陳炬冇說話。
黃老闆看著他:“陳廠長,你這個電池,是真想乾,還是試試水?”
“真想乾。”
“真想乾,就得有長期打算。”黃老闆把酒瓶放下,“你得讓人相信,曙光這個牌子,三年後還在,五年後還在,十年後還在。”
陳炬沉默了一會兒。
“黃老闆,您跟我說這些,是為什麼?”
黃老闆笑了笑:“因為我看你順眼。”
他頓了頓:“也因為,我也想賭一把。”
他指著窗外華強北的人流:“你看看這些人,都是從哪裡來的?全國各地,窮地方來的。他們來乾什麼?賺錢。為什麼來這裡賺錢?因為這裡有規矩,有規矩就能做生意。”
“我以前在老家種地,一年到頭,攢不下幾個錢。來深圳八年,有了這個檔口,有了老婆孩子,有了點存款。”他看著陳炬,“我不是什麼大老闆,但我懂一個道理:在這地方,想長久,就得跟靠譜的人打交道。”
他把酒瓶舉起來:“陳廠長,我覺得你靠譜。所以你的事,我幫定了。”
陳炬看著他,突然笑了。
他舉起酒瓶,跟黃老闆碰了一下。
“黃老闆,您放心,曙光這個牌子,十年後,一定會讓你覺得今天冇看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