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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家:燃與燼 第3章 烙印(上)

作者:咚咚大王001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5 18: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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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上海,秋意已深,冬寒將至。

風捲著梧桐枯葉,在石板路上打著旋兒,掠過斑駁的磚牆,掠過清冷的街巷,把整座城池都裹進一片蕭瑟又冷寂的霧裡。

天將亮未亮,遠處的天際浮著一層灰藍,像一塊浸了水的舊布,沉沉壓在人心。

距離佟家儒三進特高課全身而退,並且熬過99天審訊,已是一整年的時間。他是整個上海灘的傳奇,是唯一一個在特高課的地獄裡走了三回卻依舊挺直脊梁,未曾屈服的人。

報紙將佟家儒印在頭版,相機定格了他在特高課門前振臂一揮的模樣。

世人稱他英雄,讚他風骨,可隻有佟家儒自已知道,他腳下踩著的是一條用鮮血鋪成的路。

歐陽公瑾死了。

董淑梅死了。

梔子死了。

一條條鮮活的人命在亂世裡像風中殘燭一一熄滅,而他是那個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卻無力迴天的人。

他不是英雄,他是罪人。

囡囡被他連夜送回熱河老家,那是他能給孩子的最後一點安全。

他把自已留在這座吃人的上海,留在這片揮之不去的迷霧裡,留在無儘的自責與煎熬中。

曾經那個熱血激昂,敢在課堂上慷慨陳詞的教書先生,早已被歲月與傷痛磨得沉默寡言,眼底隻剩化不開的疲憊與悲涼。

而他與東村敏郎的糾纏卻像藤蔓般在黑暗裡瘋狂滋長,越纏越緊,理不清,剪不斷。

租界橋是佟家儒每日上班的必經之路。為了避開東村敏郎巡邏的時間,他每天都提前半個時辰出發,像一隻小心翼翼躲避獵手的鳥,卑微又倔。

自他三進特高課、全身而退的那天起,這條橋,就成了他與東村敏郎之間無形的線。

他每天提前半個時辰出門。

不是習慣,是逃。

逃那雙眼睛,逃那段糾纏,逃他自已心裡那點快要腐爛的動搖。

霧色裡,行人零星,隻有早點攤的燈光在遠處晃動。佟家儒裹著一身舊長衫,身形單薄得像一片紙,走路輕得像怕驚動霧。

他習慣性地裹緊了身上的長衫,低頭走著,腦子裡思索著今日的課程。

他習慣低頭,習慣沉默,習慣把自已藏在人群裡,普通、不起眼,與這座繁華又糜爛的上海灘格格不入。

他低頭,目光隻落在腳下的石板路,腰側隱隱作痛,那是舊傷。

是掩護楊逍時,暗巷裡射來的那一槍。子彈取出來,卻像生了根,隨著天氣變化,隨著情緒起伏,時時刻刻都在提醒他:你活著,就是帶著一條裂縫在走。

有人有心躲避,卻躲不過故意等待的人。

就在他走到橋中央時,一雙漆黑鋥亮的軍靴,穩穩地、不容分說地,停在了他麵前,闖入了他的視線。

佟家儒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怦怦”地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碎胸膛。

佟家儒認得這雙鞋,他閉了閉眼,下意識地向旁邊避讓,低著頭,隻想儘快離開。

可那雙軍靴像是故意與他較勁,他退到左,軍靴便跟到左,他退到右,軍靴便踏到右,像被人用線牽著,繞著圈子。

一步一步,步步緊逼,直到佟家儒後背抵上橋邊,退無可退,無處可逃。

佟家儒的目光,從那雙帶著冷硬氣息的軍靴開始,一寸一寸,緩慢而艱難地向上攀爬。

筆挺的軍褲,收緊的腰腹,寬闊的肩膀,冰冷的肩灰,最後停留在東村敏郎的臉龐上。

東村敏郎的臉,在霧裡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失真,像一張被水浸過、褪過色的照片。

不過一年,眼前的男人依舊是那個令整個上海聞風喪膽的特高課課長。

眉骨鋒利,眼窩深邃,一雙眸子黑得像寒潭,沉靜幽深,藏著無儘的算計與偏執。

可隻有佟家儒能看清,那雙眼底還翻湧著一種他不敢深究,不敢觸碰的情緒,那是一種瘋狂,炙熱,毀滅,又帶著一絲連東村敏郎自已都不肯承認的柔軟。

他們糾纏的這幾年,從試探、審問、折辱,到欣賞、忌憚、拉扯,再到如今,無數人命橫亙中間。

把兩人的關係燒得焦黑、扭曲、畸形。

上海灘的流言,早已漫過了黃浦江。

人們說,佟家儒是東村敏郎的人,是特高課護在掌心的那隻鳥,是敵營裡偷生的那縷魂。

流言像毒藤一樣蔓延,信的人說他是漢奸,不信的人讚他是英雄。

有人說佟家儒是東村敏郎的禁臠,有人說東村敏郎為這位教書先生數次破例,有人說他們之間有著見不得光的糾葛。

佟家儒拚命想撇清,想撕碎,想逃離,可東村敏郎非但不製止,反而還推波助瀾。

他甚至在某些公開場合,故意拉近兩人的距離,刻意營造親昵,用沉默與眼神向所有人宣告,佟家儒是他的人。

故意讓那些目光落在他們身上,故意用沉默和距離悄悄宣告,你們可以看,可以猜,可以議論,但他,我不放。

他要的從來不是屈服。

他要的,是歸屬。

“東村課長,你到底想怎樣?”佟家儒的聲音終於破了功,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疲憊,“人都死了,你還不肯放過我嗎?”

東村敏郎的眼神微微一暗,歐陽公瑾,董淑梅,梔子。

三個名字,像三根針,紮在他們兩人之間,誰也無法避開。

“我冇有不讓你活下去。”東村敏郎的聲音沉了幾分,“我隻是不想你再躲著我。”

“不躲著你,難道等著被你再一次關進特高課,等著被你折磨,等著身邊最後一個人也因我而死嗎?”

佟家儒的情緒終於有了一絲裂痕,聲音微微發顫,“東村敏郎,你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已。”

“我放不過。”

東村敏郎說得極輕,卻字字千鈞。

“從你第一次在特高課裡不肯低頭開始,從你明明嚇得渾身發抖卻依舊瞪著我開始,從你站在火光裡說“我佟家儒雖為文人,亦有傲骨”開始,我就放不過了。”

佟家儒猛地怔住,他從不知道,這些早已被他遺忘的細節,卻被眼前這個人,一一記在心裡。

“你我立場不同,道不同不相為謀。”佟家儒彆開臉,不再看他。

“你是侵略者,我是中國人。我們之間,除了仇恨,什麼都冇有。”

“冇有?”東村敏郎忽然笑了,那笑聲裡冇有半分暖意,隻有一片蒼涼,“那你心口上的烙印,是誰的名字?”

佟家儒的臉色瞬間慘白。

那一夜的瘋狂,那一夜的絕望,那一夜滾燙的烙鐵,狠狠烙在他的心口,燙穿皮肉,留下東村敏郎的名字。

那是他一生的恥辱,也是他一生無法抹去的印記。

“那是你強加於我的!”佟家儒低吼。

“是我強加於你”,東村敏郎點頭,目光死死鎖住他,“可你敢說,你心裡,從未有過一絲波瀾?”

佟家儒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恨他,恨他的身份,恨他的殘忍,恨他帶來的戰爭與死亡。

可在無數個深夜,在他最絕望、最無助、最瀕臨崩潰的時候,闖入他腦海的,偏偏就是這張臉。

人性是複雜的,尤其是在這座吃人的上海灘。

東村敏郎看著佟家儒,不是打量,不是審訊,不是命令,是索債。

佟家儒的喉結滾了一下,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佟先生躲了我一年。”

東村敏郎先開口,聲音低沉,帶著晨霧的濕冷,冇有質問,隻有一種近乎篤定的偏執。

佟家儒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指尖泛白,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他依舊低著頭,不敢去看那雙眼睛,彷彿那裡藏著能將他焚燒殆儘的火焰。

“課長多慮了”他努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我隻是按時去學校,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東村課長連我去學校都要管嗎”

“大路朝天?”東村敏郎低低重複一遍,唇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

“先生每天提前半個時辰出發”。

佟家儒的心徹底沉了下去,原來他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刻意躲避,全在對方的掌控中。

他以為自已藏得隱蔽,卻不知從一開始他就從未逃出過東村敏郎的視線。

“我隻是……習慣早起。”他的聲音輕的幾乎被風吹散,像是自已給自已打補丁。

東村敏郎忽然向前一步,距離驟然縮短,霧被兩人擠開,溫熱的氣息撲麵而來。

佟家儒甚至能清晰地聞到空氣裡混進了他身上的味道:藥味、消毒水味,還有一絲淡淡的雪鬆香。

那味道,曾經讓他恐懼,讓他憎惡,讓他每一次在噩夢中驚醒,可如今卻像一根毒刺深深紮進他的骨血裡,拔不出,忘不掉。

東村敏郎忽然笑了,笑意很淺,從唇角勾一下,又很快消失,像霧裡閃了一下的光。

“習慣早起,也習慣刻意繞開我巡邏的三條路線。”

他逼近,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貼到佟家儒耳邊。“佟家儒,你為什麼不敢看我?你在怕什麼?”

那一聲名字,輕得詭異,像從霧底慢慢浮上來,纏住耳朵。

佟家儒猛地抬眼,黑眸撞進黑眸。

那一瞬間,租界橋、霧、行人、風聲,全部虛空。世界隻剩他們兩個人,隻剩下這雙能將它徹底吸進去,焚燒殆儘的黑眸。

那雙眼裡,有憤怒,有恐懼,有占有,有不甘,還有一絲快要崩斷的脆弱。

東村敏郎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似想碰,又不敢。

腰側,突然一陣尖銳刺痛,像有人拿針狠狠紮進肉裡,是舊傷,是那一次掩護楊逍撤退時,暗中挨下的一槍。

子彈雖早已取出,可傷口深及筋骨。

這段時間來他心力交瘁,食不下嚥,夜不能寐,傷口反覆發炎,潰爛化膿,早已成了揮之不去的頑疾。

佟家儒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製的晃了一下,險些跌倒。

東村敏郎眼疾手快,伸手一把穩穩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觸到皮膚的那一秒,兩人同時僵住。

東村敏郎清晰的感覺到懷中人的身體單薄得可怕,輕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紙,體溫低得驚人,隔著薄薄的長衫,依舊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涼。

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像冰冷的毒蛇順著脊椎緩緩爬上,狠狠纏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令他窒息。

“你受傷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聲音裡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慌亂。

佟家儒用力甩開他,強撐著站直身體,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嘴唇顫抖,聲音發顫,卻硬撐

“不關你的事……隻是扭傷,不礙事。”

“扭傷?”多麼輕飄飄的兩個字。

東村敏郎盯著他蒼白的臉,盯著額角滲出的細汗,看著他強撐的倔強,看著他眼底深處那抹藏不住的痛苦與絕望,心中那股恐慌幾乎要衝破胸膛。

可他卻偏偏不敢深究,不敢確認,不敢麵對。

那一瞬間,他腦子裡閃過無數畫麵。

特高課的牢房,黑暗的囚室,滾燙的烙鐵,哭泣的梔子,倒地的董淑梅,送走的孩子……

他不敢想。

不敢確認。

不敢伸手去掀那層自欺欺人的薄紙。

他怕。

他怕佟家儒的傷是因為反抗,是因為戰鬥,是因為站在他的對立。

怕一旦真相揭開,他們之間那層脆弱自欺欺人的平衡,會徹底粉碎。

怕他不得不承認自已捨不得這個人,捨不得他疼,捨不得他苦,捨不得他死。

所以他選擇了逃避,選擇了相信那句,風寒。選擇了用最懦弱的方式維持自已內心最後的體麵。

“既然是扭傷,便好好休息。”東村敏郎的聲音重新恢複冰冷,鬆開手,後退一步,拉開距離。

“課可以不上,命不能不要。”

佟家儒隻是微微點頭,聲音沙啞的像被砂紙磨過,“多謝課長關心”。

東村敏郎卻又伸手,攔住他,這一次,他的手,落在佟家儒的肩上,指尖隻是輕輕搭著,卻像扼住了喉嚨。

“我送你回去。”

不是商量,是命令,是瘋魔之前,最後的一點剋製。

佟家儒抬頭,眼底泛紅,卻依舊硬撐:“不用。”

東村敏郎看著他,看著這張臉,這麼多年,從第一次在特高課昂首,到現在在霧裡低頭,他忽然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像追了一生,卻永遠抓不到的影子。

“我送你回去。”他重複。

語氣輕了,軟了,像霧裡滲出的那點濕,悄悄鑽進衣領。

佟家儒冇再拒絕。

他太累了,傷太疼了,心太碎了。

於是,他們一前一後,走在霧裡。

東村敏郎保持著一步的距離,像個遲來的守護神,又像個隨時會索命的陰魂。

霧太濃。

風太冷。

這條回家的路,像被拉長了,走進了冇有儘頭的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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