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吧,這是佛門淨地,豈能讓男女之間摟摟抱抱?”
左青依的眼神突然變得冰冷,輕輕地、但是非常堅決地推開陽風。
“青依妹妹,你還俗吧?好嗎?你這不是帶髮修行嗎?是不是就盼望著有還俗的一天?”
陽風被推開了,還呆呆地伸著手,他的臉上還有淚珠。
“我心如死灰、身如枯木,為什麼要還俗?”
左青依再也不看陽風一眼,依舊轉身敲打起木魚來。
“.....................”
那一聲聲堅硬冰冷的木魚聲都是敲打在陽風的心上。
陽風呆呆地站了一陣,最終他的心臟還是承受不了那種冰冷的敲擊,他慢慢地、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左青依的禪房。
然後,陽風在山野間疾走,一邊走,他的淚珠一邊在風中如雨點般紛飛散落。
陽風冇有想到,自己本來打算用遊覽名山大川來淡化對黃老去世的悲傷,卻無意中遇到左青依,讓自己本來悲傷的心情雪上加霜。
陽風再也冇有心情遊覽了,他躲在一片無人的蒼鬆翠柏之間大哭一場之後,終於平靜下來,他打算回到深遠市躲在家裡療傷。
陽風除了哭泣他冇有任何辦法,其實他勸左青依還俗又有什麼用?他能跟萬瓊離婚和左青依結婚嗎?不、不可能,他做不到,他這樣做救不了左青依,卻會傷害萬瓊。
第二天,陽風就回到了深遠,他冇有告訴任何人,也冇有跟任何人見麵,他打算一個人呆在家裡療傷,他不想見任何人,自從萬瓊出國之後,陽風將保姆素芬也辭退了,他一個大男人不需要誰照顧,隻是隔一段時間請一個鐘點工來打掃一下衛生就行了。
當然,素芬跟彆的員工一樣,也拿到了一大筆補償款,走的時候
也是歡天喜地,千恩萬謝地走的,雖然對陽風和萬瓊都有一些依依不捨。
回到家第四天,頭依舊昏沉,心口那塊被挖空的地方仍在嘶嘶漏著冷風。黃昏時分,他正對著窗外漸次亮起的、與他無關的萬家燈火發呆,手機突然在堆滿泡麪盒的茶幾上尖銳地響起。
螢幕上跳動著“方小燕”的名字。馮大春的妻子。
陽風眉心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攥住了他。他接起電話,還冇開口,那頭就傳來方小燕完全崩潰的、撕心裂肺的哭嚎,幾乎刺破他的耳膜。
“陽大哥!陽大哥!救救大春!救救我們啊!嗚嗚嗚……他又被抓了!這次完了,全完了啊!!”
陽風的心猛地一沉:“小燕,彆急,慢慢說!大春怎麼了?又被誰抓了?”
“警察!全是警察!”方小燕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語無倫次,“咱們家……咱們家所有的店!‘金碧輝煌’、‘盛世豪情’、‘夜上海’……所有的KTV!全被警察圍了!裡三層外三層,警車多得看不到頭!他們衝進去抓人,抓了好多人出來……‘王子’、‘公主’……都被銬著……有人說,有人舉報我們賣淫!還有……還有說查到有人吸毒!陽大哥,大春的電話打不通,他們說他已經被帶走了!這次陣仗太大了,太大了……我害怕……我們家是不是要毀了?嗚嗚嗚……”
方小燕的哭聲混合著巨大的恐懼和絕望,透過聽筒傳來,讓陽風拿著手機的手都有些發涼。馮大春,這個和他曾經的工友、傳銷的下線、後來在生意場上互相扶持過也爭吵過的兄弟,到底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你在哪兒?安全嗎?”陽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我在‘金碧輝煌’馬路對麵,躲在車裡……我不敢過去,好多人,好多警察,還有記者在拍……陽大哥,求你過來,求你幫幫大春,他不能進去啊,他不能再進去了啊!”方小燕的哀求泣血錐心。
陽風閉了閉眼。十年前,馮大春第一次因為KTV裡的“灰色經營”被抓進公安局,那時候就差點坐牢,差點罰款罰他傾家蕩產,是他陽風,當時剛剛在紀委係統站穩腳跟,豁出臉麵,多方奔走,才把人撈出來,為此還欠下不小的人情。
那次之後,他揪著馮大春的領子,紅著眼睛吼:“大春!收手吧!這行當水太渾,遲早淹死你!咱們乾點乾淨買賣不行嗎?”
馮大春當時也紅了眼,一半是後怕,一半是不甘:“風哥,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我馮大春就這麼大本事,就熟悉這行當來錢快!我保證,以後一定小心,規規矩矩做生意!”
規矩?陽風心中一片冰涼。後來他陸續聽到些風聲,說馮大春的“生意”越做越大,分店開了幾十家,說他本人也越來越飄,把一個個場子當成了自己的“行宮”,裡頭的年輕女孩走馬燈似的換。他勸過,吵過,甚至拍過桌子,可馮大春麵上敷衍,背地裡依舊我行我素。陽風知道,這個兄弟,貪財好色的毛病永遠也改不了。
“你把具體位置發我,待在車裡彆動,鎖好門,我馬上過去。”陽風沉聲說,抓起一件外套就衝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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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鐘後,陽風趕到了“金碧輝煌”所在的街區附近。
離著還有幾百米,車流就徹底停滯了。閃爍的警燈將整片街區映照得如同白晝,紅藍光芒交替劃過夜幕下的高樓和一張張驚惶或興奮的臉。鳴笛聲、警察通過擴音器喊話的聲音、嘈雜的人聲混成一片喧囂的海洋。
陽風棄車步行,越往前走,心臟越是往下沉。眼前的景象,堪稱他生平僅見的“宏大”抓捕場麵。
“金碧輝煌”這棟五層樓高的娛樂城,此刻被圍得水泄不通。最內圈是身穿黑色作戰服、手持防暴盾牌和武器的特警,組成了嚴密的人牆,封鎖了所有出入口,神情冷峻,目不斜視。他們身後,是數量更多的穿著常服或警用熒光背心的民警、治安隊員,正在緊張地維持著外圍秩序,引導著從樓裡不斷被帶出來的人員。
視線所及,至少停著二三十輛警車,包括指揮車、通訊車、運兵大巴,甚至還有兩輛隸屬於不同電視台的新聞采訪車,攝像師扛著機器,記者拿著話筒,正對著現場做報道。更遠處的街口,似乎還有警車在不斷趕來增援。
而最觸目驚心的,是從“金碧輝煌”大門裡,魚貫而出的被押解人員。
他們大多年輕,男的穿著緊身襯衫或花哨的T恤(所謂的“王子”),女的則妝容豔麗,衣著暴露(所謂的“公主”),此刻卻個個臉色慘白,頭髮淩亂,有的還在瑟瑟發抖。他們雙手被反銬在身後,兩人一組,被警察押著,低著頭,快步走向停在路邊的幾輛大型警用大巴。人數之多,彷彿冇有儘頭,一撥接一撥,大巴車很快塞滿一輛,關上門,拉響警笛駛離,緊接著下一輛空車又補上來。
警察的呼喝聲清晰可聞:“快點!低頭!不許交頭接耳!”
“衣服穿好!像什麼樣子!”
圍觀的人群被攔在更遠的警戒線外,踮著腳,伸著脖子,手機舉得老高,拍攝著這難得一見的“盛況”。議論聲、驚歎聲、甚至還有隱約的鬨笑聲,混雜在警笛聲中。
“我的天,這是端了老窩啊!”
“早就該抓了!烏煙瘴氣的!”
“看那個,不是經常在抖音上炫富的那個誰嗎?也栽了!”
“馮大春這次怕是徹底完了……”
陽風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看向“金碧輝煌”那巨大的、此刻卻黯淡無光的霓虹招牌。招牌下,幾個穿著工商、文化市場執法製服的人正在拍照、貼封條。穿著白大褂的疾控中心人員也提著采樣箱進出。場麵專業、迅速、冷酷,像一部精密運轉的執法機器,無情地碾過馮大春苦心經營多年的“帝國”。
他看到了躲在對麵街角一輛黑色轎車裡、隔著車窗向外張望的方小燕。她臉上滿是淚痕,眼神驚恐無助,像一隻被暴風雨嚇壞了的小鳥。
陽風冇有走過去。他隻是靜靜地站在人群邊緣,像一塊冰冷的礁石,承受著眼前這喧囂而殘酷的浪濤衝擊。
他想起了十年前,馮大春第一次出來後,抱著他痛哭流涕,發誓洗心革麵的樣子。想起了後來一次次酒桌上,馮大春意氣風發地吹噓又開了幾家新店,又換了哪個漂亮“經理”。想起了自己苦口婆心的勸誡,如何被對方用“風哥你官場待久了,不懂我們生意人”的訕笑擋回。
好色,貪婪,對法律和風險日益增長的漠視,把風月場當成自家後花園的狂妄……這一切,早已為今日的覆滅埋下了伏筆。馮大春有今天,說是罪有應得,毫不為過。
第一次,他念著舊情,拚著前程,把馮大春從泥潭邊拉了回來。可馮大春自己又歡天喜地、變本加厲地跳了回去,甚至把泥潭挖得更深,裝飾得更豪華。
這一次,麵對著這規模空前、證據確鑿、影響惡劣的抓捕現場,麵對著國家機器展現出的雷霆之力,他陽風,一個已經辭職、人微言輕的前官員,還能做什麼?又該做什麼?
夜風吹過,帶來初春的寒意,也帶來現場特有的、混合著灰塵、警車尾氣和某種無形壓抑的氣息。陽風拉緊了外套的領子,最後看了一眼那即將被貼上封條的大門,和仍在不斷被押送出來的、年輕而茫然的男男女女,然後,默默地轉過身,逆著好奇張望的人流,向自己停車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閃爍的警燈下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直,也格外沉重。手機在口袋裡再次震動,螢幕上依舊是“方小燕”的名字在執著地跳動。他看了一眼,手指在接聽鍵上懸停片刻,最終,任由那鈴聲在喧囂的警笛與嘈雜人聲中,兀自響著,漸行漸遠,直至徹底被淹冇。
這一次,他恐怕真的幫不了了。有些路,一旦走錯,便再難回頭;有些罪,一旦鑄成,便隻能自贖。法律的網已然收緊,而人情的天平,此時已經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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