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最後一夜
吳縣縣委大院3號家屬樓,602室。
古長躍站在陽台上,手裡的煙已經燃到儘頭,燙到了手指。他猛地一抖,菸蒂墜入夜色,像一顆墜落的流星。
手機螢幕在昏暗的客廳裡不斷閃爍。未接來電:17個。最新一條簡訊來自半小時前:“李已交代。速走。”
五個字,像五根釘子,把他牢牢釘在了命運的十字架上。
他轉身回到客廳,拉開抽屜。裡麵整齊地碼放著三本護照:中國、加拿大、還有一本塞浦路斯。每一本上的照片都是他,但名字不同——古明軒、張建國、陳偉。這是三年前就準備好的退路,通過地下渠道,花了整整八十萬。
臥室裡傳來妻子王秀芹壓抑的啜泣聲。
“彆哭了!”古長躍低吼一聲,聲音在空蕩的客廳裡迴響,“收拾好東西,按計劃走。”
王秀芹紅腫著眼睛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不起眼的黑色帆布包:“就這些?咱們那些……”
“那些都帶不走。”古長躍打斷她,語氣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銀行卡、房產證、金條——全是證據。現在能帶的隻有現金和外幣,還有這幾本護照。”
他打開保險櫃,取出最後一批現金:三十萬美元,用真空袋壓成磚塊大小。這是最後一筆“活命錢”,來自那筆電費贓款的分成——十二個億中的兩千萬,經過五層地下錢莊,變成這些綠色的紙。
“老古,”王秀芹忽然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肉裡,“咱們自首吧,說不定……”
“自首?”古長躍甩開她的手,眼睛裡閃過一絲嘲諷,“李為民已經撂了,你以為我還有退路?方圓怎麼死的?那筆錢怎麼分的?電錶怎麼調的?每一樁都是死罪!”
他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縣委大院門口,一輛黑色轎車已經停了四個小時。車裡的人冇下來,但偶爾閃過的紅光,是菸頭。
他們被監視了。
古長躍的心沉了下去。紀委的動作比他想象的快——不,是那個姓陽的。陽清天,前市委書記,那個辭了職還不安分的老東西。他居然微服私訪,跑到吳縣最偏遠的山村去查電錶!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一條加密資訊:“高速口有布控。走縣道,經老礦區,到鄰省機場。接應人代號‘山鷹’,暗號‘今晚月色真美’。”
發信人是他最後的底牌——市公安局經偵支隊副隊長趙誌剛。三年前古長躍幫他壓下了一樁受賄案,現在,是還債的時候了。
“走。”古長躍拎起揹包,深吸一口氣,“記住,分開走。你帶孩子去海南,假裝旅遊。我單獨行動。”
“那你……”
“我有我的路。”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十二年的家——紅木傢俱、名家字畫、水晶吊燈,每一件都價值不菲,每一件都將成為呈堂證供。
門輕輕關上,冇有回頭。
二、夜奔
淩晨兩點,吳縣老城區。
古長躍冇開自己的奧迪,也冇叫車。他步行穿過三條小巷,在一家24小時便利店門口停下,買了包煙。透過玻璃反光,他看到五十米外有個穿夾克的男人假裝看手機。
果然被盯梢了。
他不動聲色地付錢,走出便利店,突然拐進旁邊一條正在施工的小路。推土機和建材堆得到處都是,月光下像一座座墳墓。
腳步聲在身後響起,很輕,但跟得很緊。
古長躍心跳加速,但腳步不亂。他熟悉這片老城區——小時候就在這裡長大,每條巷子都鑽過。前方是個拆遷到一半的筒子樓,二樓有個缺口,可以通到隔壁的服裝市場。
他猛地加速,衝進樓洞。
後麵的人顯然冇料到他這一手,愣了一下才追進來。就是這幾秒鐘的遲疑,給了古長躍機會——他爬上搖搖欲墜的樓梯,從二樓的窗戶翻出去,落在服裝市場的塑料頂棚上。
“站住!”身後傳來喊聲。
古長躍頭也不回,順著頂棚滑到地麵,衝進市場內部。這裡白天人聲鼎沸,晚上空無一人,隻有成排的模特穿著過時的衣服,在昏暗的應急燈下像一群沉默的幽靈。
他在迷宮裡穿行,左拐右拐,最後從一個卸貨口鑽出來,已經到了城南。
一輛破舊的五菱宏光停在路邊,打著雙閃。
古長躍拉開車門鑽進去。駕駛座上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遞過來一套沾著油汙的工作服:“換上。”
車子發動,駛向城外。
“趙隊讓我送你到鄰省。”司機聲音沙啞,“但我要加價。十萬。”
古長躍冇說話,從包裡掏出一遝美元,扔到副駕駛座上。
司機瞥了一眼,不再說話。
車子駛上縣道,兩旁是連綿的甘蔗地。月光下,甘蔗葉像無數把刀,在風中搖晃。
三、礦區鬼路
淩晨四點,車子進入老礦區。
這裡曾經是吳縣的支柱產業,十年前資源枯竭後就被廢棄了。礦井塌陷,廠房破敗,隻剩下些不肯離開的老礦工和他們的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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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越來越顛簸,五菱宏光在坑窪中艱難前行。
“為什麼走這裡?”古長躍問。
“高速、國道都有卡。”司機簡短地回答,“隻有這條路,他們想不到。”
前方出現一個檢查站——臨時搭建的彩鋼板房,門口停著兩輛警車,紅藍警燈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古長躍的呼吸一滯。
“彆動。”司機低聲說,車速放慢,“低頭,裝睡。”
車子緩緩靠近。一名年輕警察走過來,敲了敲車窗。
司機搖下車窗,滿臉堆笑:“警官,這麼晚了還執勤啊?”
“例行檢查。”警察用手電照了照車內,“去哪兒?”
“去臨縣拉貨。”司機遞過駕駛證,“我表哥開了個加工廠,趕一批急單。”
警察用手電照了照後座。古長躍低著頭,裹著工作服,發出輕微的鼾聲。
“後麵是誰?”
“我弟,跟車幫忙的。”司機自然地回答,“睡得像死豬一樣。”
警察看了看,冇發現異常,正要放行,對講機忽然響了:“各卡點注意,目標可能改裝車輛,重點檢查所有出縣車輛,特彆是……”
後麵的話聽不清了,但警察的眼神變了。
“下車。”他命令道,“都下來。”
司機臉色一變,古長躍的手悄悄摸向揹包——那裡有把彈簧刀。
就在這時,另一輛大貨車轟鳴著駛來,猛地按喇叭。警察下意識地回頭,司機抓住機會,一腳油門!
五菱宏光像受驚的野獸一樣竄出去,撞開欄杆,衝進礦區深處。
“站住!”身後傳來喊聲和槍聲——鳴槍示警。
車子在廢棄的礦道上瘋狂奔馳,顛簸得幾乎散架。古長躍死死抓住扶手,胃裡翻江倒海。
“他們追來了!”司機看著後視鏡,兩輛警車已經追了上來。
前方是個岔路口,一條通往更深的山裡,一條是死路。
“左邊!”古長躍吼道。
車子衝進左邊路口,卻發現這條路更窄,兩邊是陡峭的礦渣堆。突然,前方路麵塌陷——一個廢棄的礦坑!
司機猛打方向盤,車子失控,撞向礦渣堆。
轟隆一聲巨響。
四、亡命礦坑
古長躍醒來時,滿嘴都是血腥味。
他摸索著爬出變形的車廂,右腿劇痛——可能骨折了。司機卡在駕駛座上,已經冇了氣息。
警笛聲由遠及近。
古長躍咬牙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礦坑深處跑。那裡有廢棄的礦井巷道,像迷宮一樣錯綜複雜。
他鑽進其中一個洞口,黑暗瞬間吞噬了他。
手電筒的光束在洞口掃過,警察的聲音傳來:“進去搜!他跑不遠!”
古長躍在黑暗中摸索前進,巷道低矮潮濕,頭頂不時有水滴落。他走了大概一百米,前方出現岔路——三條黑洞洞的通道,不知通向何處。
他選擇了中間那條,因為地麵有新鮮的腳印——不是他的。
又走了幾十米,前方隱約有光亮。古長躍屏住呼吸,悄悄靠近。那是一個較大的空間,應該是過去的作業麵。幾盞應急燈發出昏黃的光,照亮了角落裡一個簡易的窩棚。
窩棚裡有人。
“誰?”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古長躍握緊彈簧刀,慢慢走出去。窩棚裡坐著個老人,滿臉煤灰,隻有眼睛是亮的。他麵前擺著個酒精爐,正煮著什麼東西。
“我……我迷路了。”古長躍說。
老人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古縣長,你怎麼落到這步田地了?”
古長躍渾身一震:“你認識我?”
“吳縣誰不認識您?”老人掀開鍋蓋,是煮土豆,“三年前礦區改造,您來視察,承諾給每戶礦工二十萬安置費。我兒子就在您麵前磕的頭。”
古長躍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回事。但那筆錢後來被挪用到縣政府大樓的裝修上了。
“錢……後來發了嗎?”他乾澀地問。
老人笑了,笑得很淒慘:“發了,每戶兩萬。我兒子去討說法,被保安打斷了腿。現在在南方打工,三年冇回來了。”
外麵傳來腳步聲和喊聲:“搜仔細點!”
古長躍臉色一白。
老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洞口,忽然說:“後麵有個通風井,直通後山。三十年前挖的,隻有老礦工知道。”
“為什麼幫我?”
“我不是幫你。”老人平靜地說,“我是不想讓我兒子的血白流。你該上法庭,該被審判,該在所有人麵前認罪——而不是死在這個黑窟窿裡,像個老鼠。”
他指了指窩棚後麵:“快走吧。他們快搜到這裡了。”
古長躍深深看了老人一眼,轉身鑽進黑暗。
通風井很窄,隻能勉強爬行。他拖著傷腿,一點一點向上挪。井壁濕滑,長滿青苔,黑暗中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爬了不知多久,上方出現一點亮光——是出口。
他奮力爬出去,發現自己在一片山林中。天已經矇矇亮了。
遠處,吳縣城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那是他統治了八年的地方,如今已成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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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山鷹
按照趙誌剛的安排,古長躍在山林中等到了上午十點。
一架無人機飛過來,投下一個小包裹:乾淨的衣服、臨時手機、新的身份證——名字是“陳偉”,照片是他三年前的。
手機響了,隻有一條簡訊:“下午三點,青石鎮客運站,大巴車車牌江A·B3478,司機戴紅色帽子。目的地:省城機場。”
青石鎮離這裡十五公裡。
古長躍換上衣服,把舊衣服埋了,一瘸一拐地下山。每走一步,右腿都像刀割一樣疼。但他不敢停——停下就是死。
中午時分,他走進一個山村小賣部,買了麪包和水。牆上的電視正在播放新聞:
“本台訊息,吳縣電力公司總經理李為民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目前已被吳縣紀委監委采取留置措施。案件正在進一步調查中……”
畫麵切換,是李為民被帶走的鏡頭——低著頭,手被銬著,和一個月前在電力公司大會上慷慨激昂講話的那個人判若兩人。
小賣部老闆啐了一口:“呸!電老虎!我家電錶一個月跑五百度,找他們理論,還說我偷電!”
另一個顧客接話:“聽說新來的紀委丁書記很硬氣,一查到底。”
“早該查了!從方圓到李為民,再到……”老闆壓低聲音,“上麵那位。”
古長躍手一抖,礦泉水瓶掉在地上。
他匆匆付錢離開,背後傳來議論聲:“那人腿瘸了,怪可憐的……”
“可憐?我看是報應。”
下午兩點,古長躍搭上一輛農用三輪車,到達青石鎮。這是一個古鎮,青石板路,木結構老房子,遊客不少。
他在客運站對麵的巷子裡觀察了一個小時。大巴車準時到達,司機果然戴著紅色帽子。周圍看起來很正常——等車的老人、賣水果的小販、嬉笑的情侶。
但他注意到,街角停著一輛黑色SUV,車窗貼了深色膜,看不清裡麵。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兩點五十分,手機震動,趙誌剛發來最後一條資訊:“有變。他們知道這條線了。彆上車。”
古長躍的心沉到穀底。
幾乎同時,那輛黑色SUV車門打開,下來四個人,直奔大巴車。司機見狀,猛踩油門,大巴車竟然不顧乘客,直接衝了出去!
場麵大亂。
古長躍轉身就跑,鑽進古鎮的巷道。青石板路濕滑,他摔了一跤,又爬起來,右腿的劇痛幾乎讓他暈厥。
“在那邊!”身後傳來喊聲。
他在迷宮般的巷子裡狂奔,像一隻被困的野獸。遊客們驚訝地看著這個瘸腿奔跑的中年男人,有人舉起手機拍照。
轉過一個彎,前方是死衚衕——一堵三米高的青磚牆。
古長躍絕望地靠牆喘息。腳步聲越來越近。
這時,旁邊一扇木門忽然開了,一隻手把他拉了進去。
門關上,世界安靜了。
六、絕境
拉他進來的是個年輕女人,三十歲左右,穿著樸素,但氣質不凡。
“古縣長,久仰。”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打招呼。
“你是誰?”
“你可以叫我‘山鷹’。”女人微笑,“趙誌剛的線,是他還你的人情。但我這條線,是你欠彆人的債。”
古長躍警惕地看著她:“什麼意思?”
女人冇回答,領他穿過天井,來到後院。這裡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牌被遮住了。
“上車吧,送你去機場。”她說,“最後一程了。”
古長躍猶豫了。直覺告訴他不對勁,但身後追兵已至,他冇有選擇。
車子駛出古鎮,上了國道。女人開車很穩,一言不發。
開了大約半小時,古長躍忽然發現路線不對——這不是去省城機場的路。
“我們去哪兒?”
“備用路線。”女人簡短地說,“原路線已經暴露了。”
車子拐進一條山路,越走越偏。古長躍的心越來越沉,他的手悄悄摸向揹包裡的刀。
“彆緊張。”女人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我要害你,剛纔就不會救你。”
“那你到底是誰?”
車子在一處山間平台停下。前方是懸崖,下麵是深穀。
女人熄火,轉過身來,直視古長躍的眼睛:“三年前,電力公司項目招標,方圓把工程給了長河建設,收了兩千萬回扣。那家公司資質根本不夠,施工時偷工減料,導致變電站事故。”
她頓了頓,聲音發顫:“我父親是那天的值班電工。他被電擊,全身65%燒傷,在醫院躺了三個月,最後還是走了。”
古長躍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個事故,當時壓下去了,賠了家屬三十萬了事。
“方圓已經死了。”他說。
“但你還活著。”女人笑了,笑得很冷,“那筆所謂的‘捐款’,有三分之一進了你的口袋吧?用老百姓多交的電費,給自己鋪逃亡路,古縣長,您真行。”
古長躍猛地拉開車門,但女人動作更快——她手裡多了一把電擊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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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啦一聲,劇痛傳遍全身。
古長躍癱倒在地,意識模糊前,他聽見女人說:“放心,我不會殺你。我要讓你活著受審,讓你在所有人麵前,把你做的事,一件一件說清楚。”
“為……為什麼……”
“因為我父親臨死前說……”女人的聲音哽嚥了,“他說,領導會給我們一個公道。”
“他真傻,對不對?”她擦掉眼淚,“但現在,公道來了。”
七、天網
古長躍再次醒來時,已經在警車裡了。
手銬冰涼的觸感告訴他,一切都結束了。
車窗外,山路盤旋而下,吳縣城越來越近。正是黃昏時分,萬家燈火漸次亮起。那些燈光裡,有多少是因為虛高的電費而捨不得開燈的?有多少家庭在罵電力公司?有多少人在等一個公道?
他想起了方圓——那個被他滅口的電力公司前任總經理。滅口前,方圓跪在地上求他:“古縣長,那筆錢我不拿了,全捐了,給老百姓免電費,行不行?就當贖罪……”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
“老方啊,錢到了手裡,哪有還回去的道理?”
於是方圓死了,偽裝成車禍。那筆十二億的钜款,一半進了縣財政——其實是進了他的私人項目;另一半,他和李為民分了。
電錶繼續飛快地轉。
手機鈴聲響了,是押送他的警察接的電話。聽了幾句,警察的臉色變得凝重,把手機遞過來:“找你的。”
古長躍接過,那頭傳來一個蒼老但威嚴的聲音:“古長躍,我是陽風。”
那個前市委書記,辭了職的“陽青天”。
“陽書記……”
“彆叫我書記,我就是個老百姓。”陽風的聲音很平靜,“但我這個老百姓,眼睛還冇瞎。我去過吳縣十八個鄉鎮,看過三百多戶人家的電錶,聽過五百多個人的抱怨。”
“你知道嗎?最讓我難受的不是電費多收了幾十幾百塊,是那些老百姓說——‘算了,反映也冇用,官官相護’。”
古長躍說不出話。
“古長躍,你當縣長八年,吳縣GDP增長了多少?財政收入翻了幾番?這些政績,冇有人能否認。”陽風頓了頓,“但你現在知道了嗎?民心一旦失了,多少GDP都換不回來。”
電話掛斷了。
警車駛入吳縣城區,街道兩旁,有人認出了車裡的古長躍,指指點點。那些目光裡,有憤怒,有鄙夷,也有麻木。
古長躍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剛考上公務員時,在黨旗下宣誓的場景:
“我誌願加入……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
那時的他,眼裡有光。
現在,那光滅了。
八、審判開始
縣紀委辦案點,同樣的談話室,同樣的日光燈。
丁大軍坐在對麵,麵前攤開的檔案袋有十公分厚。
“古長躍同誌,這些材料,需要我給你念一遍嗎?”
古長躍抬起頭,看著這個曾經的下屬——不,他從來不是下屬,他一直是監督者,隻是自己以前從未真正把他放在眼裡。
“不用了。”古長躍的聲音沙啞,“我都認。”
丁大軍點點頭,打開筆錄本:“那我們從第一件事說起。三年前,長河建設中標電力公司變電站項目,資質造假,事後你收到多少?”
“八百萬。”
“方圓的車禍,是誰安排的?”
“我讓司機班的王強找人做的。給他五十萬。”
“那筆十二億的所謂捐款,實際去向?”
“六億進入縣財政基建專項賬戶,但其中四億通過虛假合同轉出,最後進了我在海外設立的基金。另外六億,我和李為民各分三億。”
一字一句,一筆一筆。
八個小時的筆錄,從黃昏到深夜。古長躍交代了所有事——從第一次收禮,到第一次批示違規項目,到第一次分贓,到最後一次滅口。
他交代得如此詳細,以至於丁大軍偶爾會停下來,看著他。
“為什麼?”丁大軍終於問,“你缺錢嗎?你家庭美滿,前途光明,為什麼要走到這一步?”
古長躍沉默了很久。
“開始是覺得……彆人都這樣。”他慢慢說,“後來是覺得,老百姓不懂,好糊弄。再後來……是停不下來了。”
他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空洞的絕望:“丁書記,你說那些多交了幾十塊甚至幾百塊電費的老百姓,他們恨我嗎?”
“你說呢?”
“應該恨吧。”古長躍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但我寧願他們恨我,也不要他們說——‘習慣了,都這樣’。”
筆錄做完時,天又亮了。
古長躍被帶出談話室,在走廊裡,他遇到了被押送過來的李為民。兩個曾經的搭檔,如今戴著手銬,四目相對。
李為民忽然哭了:“古縣長,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古長躍冇有回答,隻是繼續往前走。
走出大樓時,清晨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院子裡停著一輛押送車,車門打開,像一張黑色的嘴。
他最後一次回頭,看向縣委大院的方向。
那裡有他八年的權力,八年的風光,八年的罪。
然後他轉身上車。
車門關上,引擎發動。
車子駛出紀委大院,駛向看守所,駛向審判,駛向他用八年親手為自己修建的囚籠。
而吳縣的清晨,一如既往。早點攤冒著熱氣,學生揹著書包,上班族行色匆匆。電網依然在運行,電錶依然在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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