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風他們一家三口玩得有些累了,就在樹蔭下的一張長椅上坐下來,萬瓊開始在手機上編輯《尋人啟事》。
“尋找當年的同事、我的閨蜜田小雅。
田小雅,你在哪裡?我們分彆已經快二十年了,還記得我們當年一起在東方工藝製品廠一起的日子嗎?還記得你的朋友萬瓊嗎?我們這麼多年沒有聯絡,你去了哪裡?我一直冇有來找你,我覺得很對不起你,請原諒我對你不夠關心。
田小雅,如今我們已經人到中年,不由得開始懷舊,懷念我們年輕時候的日子,我特彆希望能見到你,如果你看到這個訊息,希
望你能跟我聯絡,你曾經的同事,形影不離不離的閨蜜——萬瓊。
如果有田小雅的朋友看到這個訊息,也希望能夠向她轉告,謝謝。
九十年代的東方工藝製品廠
萬瓊
聯絡電話:135........
傍晚時分,陽風他們來到山下的一個列印店將萬瓊編輯好的《尋人啟事》列印了五百份出來,一部份張貼在規劃出來的廣告欄上。那些廣告欄上亂七八糟地貼著《房屋出租》和《房屋出售》的廣告,也有《尋貓啟事》和《尋狗啟事》,有的地方還貼著黃底黑字的《訃告》。
但是規劃出來的廣告欄十分有限,最多也就十來個地方,很多人並不往上麵看。為了讓更多人看到,萬瓊他們一家三口拿著那些《尋人啟事》見人就發,並且還給路人鞠一躬說:“如果認識田小雅,請麻煩轉告她。”
萬瓊和陽風還有女兒清婉正在一家飯店吃晚飯的時候,她的手機突然響了,拿出手機一看,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來的。
萬瓊的心臟立刻加快了跳動:“咚咚......”她自己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她有一種預感嗎,這個電話很有可能就是田小雅打來的。
“喂......”
萬瓊的手有些顫抖地點了一下接聽鍵。
“你是......”
對方試探著問,雖然隻有短短的兩個字,但是萬瓊還是能感受到那聲音是多麼熟悉,她渾身的血液都加快了流動。
“我是萬瓊,還記得當年的東方工藝製品廠嗎?如果我冇有聽錯的話,你就是當年跟我一起在辦公室上班的田小雅,對嗎?”
萬瓊激動地說。
“萬瓊,是我,我是田小雅,你不要找我了,好嗎?”
電話那邊的田小雅的聲音卻很冷靜地說,一點都不激動,這讓萬瓊的心突然往下一沉,直覺讓她感覺到田小雅的生活一定遭遇了什麼不幸,而自尊心極強的她纔不肯見她。
“田小雅,為什麼?對不起,這麼多年過去了,我現在纔想起來找你......”
萬瓊突然鼻子有點發酸,眼眶都濕潤了。她明白,田小雅躲著她,一定是不想讓萬瓊看到她不幸的一麵。可是她又覺得自己不得不問,因為她想幫助她,而且她也有能力幫助她,當然,除了感情方麵的事。
“萬瓊,我知道你是一個好人,你的命也很好,可是,人各有各的命運,你就不要找我了,好嗎?”
“不,小雅,你聽我說......”
萬瓊的話還冇有說完,對方卻掛斷了電話,萬瓊再撥過去,語音卻提示:“對不起、你所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
萬瓊陷入了沉思,一臉的悲傷,田小雅,她這是怎麼了?
茫茫人海,她該去哪裡尋找?但是,找到了又能怎麼樣呢?
可是,不多一會,萬瓊的手機又響了,萬瓊一陣驚喜,她以為剛纔田小雅的電話是意外中斷,現在她又打過來了,但是拿起來一看,卻是另外一個陌生電話。
“喂......”
萬瓊好奇地接了電話。
“你是萬瓊嗎?我是田小雅的朋友,我想跟你見一麵,你在哪裡?”
是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但聲音十分沉穩,給人一種信任感。
“是,我是萬瓊,我在神農架林區一個川味餐館裡。”
“好,如果您有時間願意等我的話,我一個小時左右趕到,可以嗎?”
對方那女人客氣地說,她語言乾淨利索,顯得很有修養,聽起來像是一位知識女性。
“行,我等你。”
萬瓊冇有猶豫就答應了。
“好,那我們一會兒見。”
對方掛了電話,想必就出發往這邊來了。萬瓊跟對方通話的時候,陽風在一邊聽著,此時也是很好奇地想知道來的是什麼人,會給他們講述田小雅怎樣的生活經曆。
清婉對大人的事不感興趣,隻是一邊慢條斯理地吃飯,一邊玩
著手機。
因為要等那個人,陽風他們故意放慢了吃飯的速度,要不完早早地吃完了飯,反而不好意思一直坐在這裡等人了。
終於、飯店門口進來一位中年女子。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淡藍色襯衫和一條普通的黑色長褲,衣著樸素,甚至有些過時,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她臉上冇有萬瓊見慣了的那種謙卑或熱切,隻有一種近乎疏離的平靜。
“萬女士嗎?您好,我姓陳,陳老師。”
女子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易動搖的堅定:“我是田小雅的堂妹。您找她的事,我知道了。”
萬瓊的心猛地一跳,一股混合著失望和期待的複雜情緒湧上來。
小雅自己冇來,來的卻是她的親戚。她連忙請陳老師坐在自己身邊,並示意陽風給她倒茶。
萬瓊努力讓自己的笑容顯得親切自然:“陳老師,快請坐。小雅……她還好嗎?怎麼冇一起來?”
陳老師冇有碰那杯茶水,她隻是靜靜地看著萬瓊,目光裡有一種洞察的清明,讓萬瓊莫名地有些心慌。
“小雅姐她……不想來見您。”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她讓我來,一是謝謝您還記掛著她,二是……有些話,她覺得由我來說,可能更合適。”
不想來?萬瓊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為什麼?是怕彼此身份懸殊,場麵尷尬?還是……有了什麼難言之隱?
陳老師從隨身帶著的一個半舊的布包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樣東西,遞到萬瓊麵前。
那是一張已經明顯泛黃的照片,邊角磨損,帶著歲月的痕跡。
“小雅姐說,你們的人生,從二十多年前離開工藝廠那天起,就已經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了。”
陳老師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敲在萬瓊心上。
萬瓊的手指有些發顫,接過了那張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間低矮、斑駁的土坯房,牆上能看見明顯的裂縫,房頂上鋪著舊瓦,一角似乎有些塌陷,用塑料布勉強遮擋著。
門前泥地坑窪。而站在房前的,正是田小雅。萬瓊幾乎要認不出了。
照片上的她,比記憶裡蒼老了二十歲還不止,曾經雖然不漂亮但充滿靈氣的臉龐被生活磨礪得粗糙黯淡,眼角的皺紋深刻得像刀刻一樣,眼神裡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她懷裡,抱著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女孩的臉龐依稀有小雅過去的靈氣,但眼神呆滯,嘴角歪斜,掛著一點口水的痕跡,明顯是智力有嚴重障礙。
萬瓊的呼吸窒住了。她無法將照片上這個被苦難壓彎了腰的婦人,與記憶中那個眼睛亮亮、說起未來一臉憧憬的姑娘聯絡起來。
陳老師的聲音在一旁緩緩響起,像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遙遠故事:“那年工藝廠出事,倉庫失火,是小雅姐現在的丈夫,當時廠裡的維修工劉大柱,冒死把她從裡麵背出來的。小雅姐感激他,也可能是嚇壞了,冇多久就嫁給了他,跟他回了老家。就是照片上這地方,神農架深處,比這兒還偏僻得多。”
“頭幾年,日子苦是苦,倒也還過得去。大柱人老實,肯乾活。後來他們生了女兒,就是懷裡這個,叫招弟。生下來冇多久就發現不對勁,是先天性的智力殘疾,治不好的。”
陳老師的話語裡冇有太多波瀾,隻是平靜地陳述:“為了給女兒治病,花光了那點微薄的積蓄,還欠了一身債。大柱冇日冇夜地出去找活乾,工地上,礦上,什麼都做。後來……礦上出了事故,塌方,人被挖出來,命保住了,但腰以下冇了知覺,癱瘓了。”
萬瓊拿著照片的手抖得厲害,那張輕飄飄的相紙,此刻卻重得她幾乎拿不住。土房,殘疾的女兒,癱瘓的丈夫……這些詞彙組合成的畫麵,殘酷得讓她胃裡一陣翻攪。
“小雅姐一個人,要照顧癱瘓的丈夫,要養傻了的女兒,還要種那幾分薄田維持生計……”
陳老師輕輕歎了口氣:“這麼多年,她就是這麼過來的。我去看她,她也總是說,還能動,就餓不死。”
萬瓊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她原本準備好的那些關切、那些想要提供幫助的話語,在這樣**裸的苦難麵前,顯得那麼蒼白、虛偽,甚至……輕飄。
她能用錢解決什麼?能買回田小雅逝去的青春嗎?能治好她女兒的先疾病嗎?能讓她的丈夫重新站起來嗎?她那引以為傲的財富和成功,在這一刻,被一張泛黃的照片襯得無比虛無。
陳老師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沉默了片刻,才繼續說道:“小雅姐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萬瓊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已經控製不住地湧上了淚水。
陳老師清晰而緩慢地重複,彷彿每個字都帶著田小雅那份沉甸甸的決絕:“她說,玻璃海棠的友情,沾了土就活不成了。”
玻璃海棠……萬瓊想起來了。當年在工藝廠的宿舍裡,她們一起在窗台上養過一盆玻璃海棠,那種花嬌貴,水多了爛根,水少了乾葉,沾不得灰塵,受不得風雨。小雅當時還笑著說,這花跟有些感情一樣,看著好看,其實脆得很,經不起折騰。
原來,她一直記得。原來,她早已看清。
沾了土就活不成……是啊,她萬瓊的世界是恒溫恒濕的明亮廳堂,而田小雅的世界是風雨飄搖的漏雨土房。
她的懷舊,她的想念,她那帶著施捨意味的尋找,對深陷泥濘的田小雅而言,或許不是慰藉,而是一種殘忍的提醒和對比。
萬瓊癱坐在飯店的木椅子的靠背上,手中的照片飄落在膝蓋上。窗外,神農架的群山依舊蒼翠欲滴,涼風習習,但她卻感覺不到一絲愜意,隻覺得一股冰冷的、沉重的悲哀,從腳底一點點蔓延上來,浸透了四肢百骸。
陳老師什麼時候起身離開的,她不知道。陽風在安慰她,擔憂地問了她什麼,她也冇聽清。
她隻是呆呆地坐著,看著膝蓋上那張照片。照片裡,田小雅抱著殘疾的女兒,站在漏雨的土房前,眼神空洞地望著鏡頭,也望著二十年後的她。
她們之間,隔著的何止是二十年光陰,更是永遠無法跨越的,兩個世界。那盆曾經一起嗬護的玻璃海棠,早在歲月的塵土中,枯萎得不成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