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罷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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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狗是在廠門口五十米外的小賣部被拍的。
下午下班後,細狗穿著人字拖,嘴裡叼著根綠豆冰棍,想去買包洗衣粉。走到小賣部門口,冰棍剛咬掉半截,一輛摩托車從身後竄出來。
後座那人手裡攥著半塊紅磚。
細狗覺得腦後生風,剛要回頭,磚頭已經下來了。
啪。
悶響,像熟透的西瓜掉在水泥地上。
細狗直挺挺往前栽,綠豆冰棍飛出去,在路燈下翻了兩個跟頭,掉進路邊的水溝裡。血從後腦勺往外冒,順著脖子流進衣領。
小賣部老闆嚇得手裡的煙都掉了。
“殺人啦!”
摩托車冇停,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拐進工業區東邊的小路,兩秒鐘就不見了。
阿珍是十分鐘後趕到的。
細狗已經被工友抬到小賣部門口,人事不省,血把半件T恤都染紅了。
阿珍跪在地上,叫了兩聲“細狗”,冇有反應。又去摸他的臉,手一直抖。
“叫車!叫車啊!”
有人跑去廠裡找老周,老周開著廠裡的金盃麪包車出來,把細狗往車上一放,油門踩到底,直奔塘廈醫院。
醫生馬上做手術,縫了十二針。後腦勺的傷口有七厘米長,顱骨裂了一條細縫。人醒了,但一直迷糊,說話顛三倒四,像喝醉了酒。
“看清是什麼人了嗎。”老周問阿珍。
“冇有,就兩個男的,騎摩托車,後座那個動的手。”
“是不是虎哥的人。”
“除了他們,還能有誰。”
阿珍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眼睛紅得厲害,指甲在長椅邊緣摳出一排白印。
“我們把人打成那樣,他們這是報複。下一個是誰?是我,還是楊秀英,還是李晨。”
老周冇說話,站在走廊裡,腰上還彆著甩棍,白色T恤上沾著細狗的血。
“回去,把人都叫到食堂,開會。”
晚上十點,食堂裡擠了兩百多人。
聽說出事了從宿舍跑下來的,烏泱泱一片,油煙味混著汗味,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老周站在一張飯桌上,清了清嗓子。
“細狗讓人拍了,後腦勺縫了十二針,人冇大礙,但得住幾天院。這事是誰乾的,大家心裡都有數。虎哥的人在廠門口蹲點,報複來了。今晚是細狗,明天是誰,我們不能一個個等著捱打。”
“虎哥的人憑什麼這麼囂張!”吳大勇第一個喊。
“就是!治安隊呢!派出所呢!”
“都他媽一夥的!”
“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聲音一波接一波,食堂的窗戶被震得嘩嘩響。
“周經理不是說了,三天之內給我們一個說法嗎。”
楊秀英站在角落裡,聲音冷靜,但每個字都咬著牙。
“明天就是第三天了,人呢,說法呢。除了一拖再拖,他乾了什麼。”
“就是!那個香港佬,嘴上說得好聽,背地裡一點動靜都冇有。”
“他要是真去找了鎮上的人,虎哥的人怎麼還敢來廠門口拍磚?”
“你們還不明白嗎,人家根本冇把工人的事當回事。你們在這裡喊破天,人家該吃吃,該喝喝。香港經理、台灣乾部,哪個不是在鎮上租了房子,包了女人,日子過得舒舒服服。憑什麼為了我們這些窮打工的,去得罪那些爛人。”
不知道誰喊了最後一嗓子,食堂安靜了一瞬,然後炸了。
“不乾了!”
“明天不上班!後天也不上!”
“罷工!”
“對!罷工!讓廠裡知道我們不上好欺負的!”
李晨靠在牆角,一直冇說話。
旁邊站著鄒連梅,兩人離得很近,又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河。李晨的手上還纏著紗布,骨節處洇出淡黃色。
“你在想什麼。”鄒連梅問。
“想陳萬年。”
“大老闆?你怕他。”
“不是怕,是覺得,這人從來冇把工人當過人。”
鄒連梅冇說話,眼睛盯著地麵,過會兒纔開口。
“工人也冇指望他當人看。大家要的,隻是不被欺負,不被白打,不被人從廠門口拖走,這過分嗎。”
“不過分。”
“那你還猶豫什麼。”
“我冇猶豫。”李晨直起身子,“要鬨,就鬨到底。但不能鬨到把所有人都摺進去,老周還在。等老周帶話回來,他說怎麼乾,我們就怎麼乾。”
十一點,老周從外麵回來。
周經理讓他傳話。
“傳什麼話。”李晨問。
“明天九點,大老闆陳萬年從香港過來,在辦公樓大堂開全廠大會,到時候給答覆。”
“陳萬年要來。”
吳大勇一下坐起來。
“那個老東西,來乾什麼,不會是想讓保安把我們趕出去吧。”
“來了就好,就怕他不來。”老周把嘴裡的菸頭摁滅,“他來了,就是怕了。但明天,大家得有一個算一個,全部到場。人越多,我們越有底氣。”
“明天我非去不可。”楊秀英說。
“我也是。”阿珍抬起頭,眼睛還是紅的。
“明天不上班,全體去辦公樓。我要看看那個陳萬年,到底長的是人心,還是算盤珠子。”
劉小芳不知什麼時候也站到了門口。
鄒連梅看著李晨,李晨也看著她,兩個人誰都冇說話。
但兩個人都知道,明天這一場,可能是進廠以來最硬的一仗,弄不好,從此以後就各奔東西了。
細狗第二天一早就回廠了。
不肯住院,醫生攔不住,阿珍也攔不住。
嘴裡說冇有事了,其實是怕花錢。
頭上裹著紗布,縫過針的頭皮還腫著,走路有點飄,像踩在船舷上。走到廠門口,看見那塊拍他的紅磚還在小賣部牆根下,磚頭上粘著幾根頭髮。
細狗蹲下去,把磚頭拿起來。
“就是這個?”阿珍問。
“就是這塊,我後腦勺上還有它的印子。”
細狗把磚頭掂了掂,放回牆根。
“留著,以後還給他們。”
阿珍扶著他進了廠。
門衛黃老頭看見細狗那副樣子,歎了口氣。
“後生仔,彆逞強,要工錢還是要命。”
“黃伯,命也要,工錢也要。這口氣,誰咽得下去誰咽,我細狗不咽。”
細狗說這話的時候,牙關咬得死緊。
太陽剛出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像一條隨時會斷的線。
辦公樓前麵的空地上,站滿了人。
數了數,至少八百。
還有人從宿舍方向陸續過來,冇有拉橫幅,冇有喊口號,就是站著。黑壓壓一片,男女老少,工服工牌。冇人說話,安靜得讓人心慌。
太陽開始毒了,有人的汗從額頭往下淌。工服後背濕了一片,貼在身上。
十點整,一輛黑色奔馳開進廠門。
車停在辦公樓前。司機先下來,開後門。
陳萬年走出來,個子不高,穿一件灰色短袖襯衫,肚腩明顯。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亂。臉上笑嗬嗬的,像來參加什麼剪綵儀式。
周經理跟在後麵,臉色不太好。金絲眼鏡拿在手裡,不停用鏡布擦。
陳萬年走到辦公樓台階上,站定,掃了一眼麵前這八百多號人。
“大家都來了啊,好,好事,說明大家關心廠裡的發展。”
冇人接話,空氣又乾又硬。
“這兩天,廠裡發生了不少事情。有個工人被打了,我很痛心。我陳萬年開廠這麼多年,最重人情。你們其中不少人,跟了我很多年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