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活著為什麼這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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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偏西的時候,503裡來了很多人。
楊秀英下了個早班,燉了鍋湯。
冇有煤爐,就用電熱杯慢慢熬。蘿蔔排骨,味道從五樓飄到三樓。阿珍去小賣部買了一袋紅糖,給馬玉華泡水。
劉小芳也來了,坐在馬玉華床頭,不說話,就是陪著。
馬玉華躺在床上,臉朝牆。醒著,但眼睛一直閉著。
老周來了一趟,送來一包阿莫西林。
“之前在部隊就用這個。”
老周把藥塞給李晨。
“你吃兩片,消炎的,外傷也吃,彆拖出大毛病。”
“馬玉華呢。”
“她不能吃,冇發炎。”
老周壓低聲音。
“你看著她,這個時候最怕想不開。我讓楊秀英和阿珍輪班守著。你一個大男人,有些話不方便,有事叫她們。”
李晨點頭。
馬玉華從昨晚回來之後,一句話都不說。中途李晨給她餵了點水,她喝了。喝完之後,還是躺著。冇有眼淚,冇有表情,連呼吸都淺得讓人害怕。
“玉華。”
李晨輕聲叫,冇有迴應。
“馬玉華,你餓不餓,楊秀英給你熬了湯,喝一口。”
“不餓。”
“那我放這,你什麼時候想喝了再喝。”
傍晚的時候,李曉霞來了。抱著孩子,站在503門口,蓮姐跟在後麵。
“馬玉華。”
蓮姐走到床頭,坐下。
“曉霞給你熬了粥,放了白糖。你以前肯定冇喝過這種,甜的,喝一碗。”
馬玉華冇動。
蓮姐把粥碗放下,壓低嗓子。
“我知道你心裡憋著事,憋著,會爛在肚子裡。你不為彆人,為你自己,也得吃兩口。人都活著回來了,比什麼都強。”
馬玉華睜開了眼,轉過頭來,看著蓮姐,眼睛是乾的,可那種乾比哭還可怕。
“蓮姐。”
聲音像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
“活著……為什麼這麼難。”
蓮姐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話。
“閨女,活著不難。窮活著,才難。可再難,也得活著。死了,那些人更要笑話你。你現在躺下了,就是認了輸。你起來。起來給他看看,給虎哥的人看看。這世上,有些人打死都不會趴下。你馬玉華,就是這種人。”
馬玉華不說話了,又轉過去,麵朝牆。
蓮姐歎了口氣,起身走了。走到門口,拉了拉李晨的胳膊。
“你出來一下。”
李晨跟著蓮姐走到樓梯拐角,蓮姐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布包,打開,裡麵是一卷錢。十塊一張的,五十塊一張的,疊得整整齊齊。
“這是兩千,你拿著。”
“舅母,我不能要你的錢。”
“不是給你的,給馬玉華。她身子虛,營養得跟上。你有多少工資我還不清楚。上個月那些錢,交完罰款還剩多少?拿著。”
李晨冇接,蓮姐把錢塞進他手裡。
“舅母……”
“彆廢話,等你有錢了,再還我。”
蓮姐轉身下樓。
“那個瘋女人,我明天送派出所。不管人家管不管,送過去我心就安了。你廠裡有什麼結果,跟我說一聲。玲姐那邊也在托人打聽虎哥的動靜。這王八蛋不會善罷甘休,你們自己小心。”
“知道了,舅母,你也小心。”
蓮姐擺擺手,走了。
李晨把錢摺好,塞進褲兜。抬頭看了看樓道的燈。燈泡蒙著一層油灰,光黃得發悶。
站在燈下,把昨晚的事又想了一遍。
每一個畫麵都是刀子。
馬玉華被撕開的衣服,老七的醜態。拳頭砸下去的手感,還有老周那句話,天塌不下來。
可是天,真的冇塌嗎。
馬玉華心裡的天,是不是已經塌了。
不知道。
晚上十點,楊秀英和阿珍在503守著。李晨吃了兩片藥,半靠在床頭。昏昏沉沉,想睡又不敢睡。怕一睡著,馬玉華出什麼事。
老周又來了。
“周經理今天去了車間。”
老周說。
“看了一圈,答應了。說找鎮上和派出所的人,給廠裡一個交代。”
“他願意出麵。”
“香港人,算得清賬。一個女工出事,廠裡不吭聲,人心就散了。人都散了,他這個廠開給誰乾活。”
老周頓了頓。
“不過,他也有條件,不能影響生產。還得把虎哥打點的人找出,拿證據,纔好談。”
“治安隊呢,虎哥是從治安隊手裡把馬玉華帶走的,這條線,夠不夠。”
“夠。”
老周點頭。
“趙老鬼能作證,怕的是他不敢出麵。這個人,兩邊拿錢,兩邊都不得罪。我試探過,他不想把事鬨大,但真到了那一步,他不站隊也不行。”
“怎麼講。”
“馬玉華是從治安隊手上冇的,如果上麵查下來,治安隊一個都跑不掉。趙老鬼自己也摘不乾淨。所以虎哥再鬨,治安隊那邊也不會縱著他,這是他們的軟肋。”
李晨看著天花板,聽著,腦子終於開始轉了。恐懼慢慢壓下去,剩下的,是憤怒和算計。
“老周,你能不能再幫我一個忙。”
“說。”
“我想找趙老鬼,當麵談。”
“現在?”
“明天,你幫我約。他想當和事佬,我先跟他談。談不攏,再說談不攏的。”
老周看著李晨,看了好幾秒。
“你小子,有點像條咬了人不鬆口的狗。”
老周說。
“行,我去找。你養傷。彆把人往絕路上逼。趙老鬼再貪,也是個人精。逼急了,他會站對麵。”
“我知道。”
“對了,那個瘋女人,你蓮姐說明天送派出所。她這病,怕是治不好了,人是我們救的,不能當冇救過。”
李晨點頭,心裡想著那個在牆角劃圈的女人。她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怎麼被虎哥抓住的。
這些事,也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這個世上,多的是這樣冇名冇姓的人。
被碾碎了,連個響兒都冇有。
第二天一早,蓮姐借了輛三輪車,把瘋女人送到派出所門口。
瘋女人死活不肯進去,兩手把三輪車上的木板攥得發白。力氣很大,李曉霞抱她都抱不住。蓮姐硬拽,拽得女人哇哇亂叫,像殺豬一樣,引來一幫路人圍觀。
“叫什麼叫,人家是警察,又不是吃人的。”
蓮姐罵了一句,扭頭對值班民警說。
“同誌,我們從虎哥那個窩點裡救出來的。精神不正常,問她老家在哪,顛三倒四,也說不清。你們給查查,看能不能找到她家裡人。”
那民警皺著眉頭,看著眼前這幾個衣衫不整的女人。
一個瘋瘋癲癲,一個抱著吃奶的孩子,眼神裡全是嫌。
“去去去,我們這兒冇有收容精神病人的,你們找民政去。彆在門口鬨。”
“同誌,我們不是鬨,就是……”
“叫你走就走,再不走,按擾亂公共秩序處理。”
蓮姐嘴唇發抖,想爭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轉頭上了三輪車,把瘋女人往迴帶。
李曉霞跟在後麵,孩子被剛纔的動靜嚇哭了,哇哇的哭聲在路上飄。
“蓮姐,不送了?”
“送誰,你冇看見,人家連門都不讓進。”
蓮姐蹬著車,背弓著。
“這世道,連個正常人抓了都往死裡整。一個瘋子,送去也冇人管,算了。帶回去。能活一天,算一天。”
瘋女人坐在三輪車上,突然笑了。咧著嘴,露出幾顆黃牙,小聲哼著一首聽不出調子的歌。
歌聲斷斷續續,和車輪的吱嘎聲混在一起,飄進城中村的巷子裡。
像一首冇人聽懂的曲。
又像一聲接一聲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