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黑屋裡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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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玉華是被蒙著頭帶走的。
一個麻袋套下來,眼前全黑。
麻袋上有股豬飼料的餿味,嗆得她差點吐出來。
兩隻手被麻繩捆在背後,繩子勒進手腕,比治安隊的手銬還疼。
虎哥的人在後麵推著她走,一路跌跌撞撞。皮鞋踩過碎石路,又踩過一段泥巴路,然後被塞進一輛麪包車。
車開了差不多四十分鐘。
路越走越偏。
車身的顛簸從瀝青路的節奏變成土路的節奏,坑坑窪窪,輪胎碾過的地方有樹枝刮車門的唰唰聲。
她聽到外麵的夜鳥叫,很尖,一聲接一聲。還有風穿過竹林的聲音,嗚嗚的,像有人躲在竹林裡哭。
車停了。
有人把她拽下來。
麻袋摘掉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刺眼的光讓她眯起眼睛,等視線慢慢清楚,麵前是一排磚牆平房。
房子建在山腳下。
灰磚牆,黑瓦頂,牆皮掉得厲害,露出裡麵的泥磚。周圍全是荒草和竹子,最近的村子在幾百米外,隻能看到幾縷炊煙。
平房前麵有個土坪,土坪上停著一輛摩托車,兩個男人坐在門邊抽菸。
看見車來了,站起來叫了一聲虎哥。
虎哥從前麵一輛車下來。臉上的傷已經處理過了,包著一塊紗布,左邊眼睛腫成一條縫,嘴巴歪著。
走過來,看了馬玉華一眼。
眼神像在看一件剛進貨的傢俱,檢查哪裡有磨損。
“帶進去。”
馬玉華被推進了靠東邊的一間屋子。
門從外麵鎖了。
她摔在地上,臉貼著水泥地,聞到了一股很濃的尿騷味。手被反綁著,隻能靠膝蓋和肩膀把身子撐起來。
等眼睛適應了屋裡的光線,她纔看清這間屋子。
七八平米,冇有窗戶,牆上隻有一個方形的透氣孔,幾根生鏽的鐵條橫著焊在孔上。
牆角放著一張破竹床,竹片上沾著黑乎乎的東西。
地上有一個塑料盆,是接尿用的,裡麵的尿已經發黃髮臭,表麵浮著一層油膜。
門背後釘著一塊木板,木板上刻著很多道道,密密麻麻的,像什麼人用指甲摳出來的。
靠牆的角落裡,蹲著一個女人。
馬玉華看過去的時候,那個女人也正看著她。
女人很瘦,瘦得像一具骨架外麵套了層皮,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陷下去。
頭髮很長,披散在肩膀上,枯黃打結,上麵粘著幾根稻草。
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睛倒是睜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盯著馬玉華。嘴唇在動,但冇有聲音,像在默唸什麼。
馬玉華心口一緊。
“你是誰。”
女人不說話,嘴唇繼續動著,像在嚼空氣。
馬玉華費勁地挪了挪身子,靠到牆根坐下。
兩隻手被壓得發麻,麻繩勒過的地方火燒一樣疼。她深吸了口氣,把聲音放輕了一點。
“你也是被他們抓來的?”
女人停住了嘴,歪了歪腦袋,像在聽什麼遠方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聲音很小,很輕,像從一口枯井裡冒上來的氣。
“你也抓來了。”
“抓來多久了。”
“多久了……”女人重複了一遍,眼睛慢慢移到天花板上。那兒結著一張蛛網,網上掛著幾隻死蚊子。她伸出枯瘦的手指,開始數。數著數著又停下來,手指僵在半空。
“一年。不,兩年。不,我不記得了。”
馬玉華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你老家哪裡的。”
“湖南。”
“湖南哪裡。”
“湘西。”女人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裡,聲音悶悶的,“我是從東城被抓來的,在廠門口。晚上下班,我出去買衛生巾。一輛摩托車上來,兩個人把我拖上去。”
“你報過警嗎。”
“報不了。”女人的腦袋在膝蓋上搖了搖,“跑過一次。跑到村口就被抓回來了,腿打折了,後來不會走路了。”
馬玉華朝女人的腿看去。
兩條腿縮在裙子下麵,左腿膝蓋以下有一個很明顯的彎曲,不是正常的彎曲,是往反方向扭的,像被人生生掰斷過。
“他們打你?”
“打,每天都打。”
女人把頭抬起來,臉上還是冇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東西在亮,“不聽話就打。逃跑也打。接客接到吐了還打。有一次我吐在一個客人身上,虎哥用皮帶抽了我四十七下。我數著呢。四十七下。打完之後,我背上冇有一塊好肉。”
“接客?”
“接客,你還不懂嗎。”女人笑了。那聲笑極輕,像從胸腔深處漏出來的一縷煙,“你被帶到這裡來,你以為還能去做彆的?這個房間是給不聽話的女人住的,聽話的住在另一個屋。不聽話的,關這裡,打到聽話為止。”
馬玉華沉默了。
女人的眼睛盯著她,像盯著一麵鏡子。
過了一會兒,又開口了,聲音仍然很輕。
“你長得好看。”
“他們跟你說的?”
“不用人說,我一看就知道。好看的纔有資格關這間。”女人慢慢爬起來,姿勢很奇怪,像手腳都用不上力,隻能一點一點地挪。挪到馬玉華身邊,伸出一隻手,輕輕碰了碰馬玉華的臉。
那隻手的指節腫得不成樣子,皮膚皸裂,像乾枯的河床。
“虎哥有他自己的辦法,女人隻要進了這個屋子,就完了。隔壁那個屋,住著四個。一個湖南的,一個貴州的,兩個廣西的。跟你一樣,都是工廠裡抓來的。來的時候一個比一個犟。現在呢。每天化了妝,等客人。有時候一天接六七個。賺的錢全給虎哥,她們什麼都不剩了。”
馬玉華把臉彆開,胃裡一陣一陣地翻。
“虎哥有冇有得手不了的。”
“有。”女人鬆開手,重新縮回牆角,把雙腿抱在胸前,“有一個四川的。來了六天,打了六天,死活不從。第七天,虎哥給她灌了藥。藥下去,人就不清醒了。男人進去的時候,她還在哭。哭了一會兒,開始笑。笑完了就睡著了。第二天醒來,她什麼都冇說。不哭也不鬨,那天晚上,她開始接客了。”
“灌什麼藥。”
“不知道,一小包白色的粉。放水裡化了,給你灌進去。喝完之後,頭是暈的,身子是麻的。男人碰你的時候,你知道,但不反抗,醒來就忘了。”
馬玉華的指甲陷進手心裡。
“如果灌了藥還不從呢。”
“那就再打,打到從。”女人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更輕了,輕得幾乎聽不到,“我從了,灌藥那天晚上,我接了三個男人。第二天,虎哥把我搬到隔壁屋,說我已經會做了。”
“隔壁屋有個貴州的女的,比我早來兩個月。她教我,接客的時候不要看客人的臉。心裡想點什麼彆的事,隨便什麼。想家裡,想飯,想一條河,閉著眼,很快就過去了。”
馬玉華閉上眼睛。
腦子裡翻湧著很多東西。
最先跳出來的,是蓮姐的那張臉,那張三十八歲、該有的紋路都有的臉。蓮姐那天在出租屋對自己說過,窮人有兩樣東西能賣,力氣和身體,力氣不值錢。
當時自己什麼反應。
冇說話,但心裡是瞧不起的。覺得你一個有手有腳的女人,去廠裡打工,四百塊一個月,怎麼活不下去。非要做這個。說到底是懶,是想走捷徑。
臟。
現在呢。
馬玉華睜開眼,看著麵前這個瘦成了骨架的女人。
“我叫馬玉華。”
女人抬頭看她,冇接話。
“衡陽人,矩明皮具廠QC部的。”馬玉華像在跟一個普通工友介紹自己,“我問你幾個事。你不想答就不答,但不要騙我。”
“你問。”
“虎哥一般什麼時候來這個屋。”
“不一定。有時候晚上,有時候白天。昨晚他出去了,臉上包著紗布,跟人打架了,今天應該不會來。”
“這個房子,還有幾個看門的。”
“白天兩個,晚上四個。兩個在門口,兩個在路口。都有刀,也有槍。槍是土槍,打鋼珠的。我跑的那次,就是被鋼珠打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