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活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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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裙子扭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黑暗裡帶著點嘲弄。
“什麼辦法,跳車?這門從外麵鎖的。扒車窗?這車廂冇窗。到了樟木頭再跑?那邊圍牆三米八,上麵還有鐵絲網。你一個被打成這樣的人,能跑得過治安隊的摩托車?”
“我認識治安隊的人。”
“你認識?”紅裙子的眼睛睜大了一點,“哪個治安隊。”
“塘廈128工業區那邊的,就是玲姐髮廊,老闆娘有個相好的在治安隊上班,姓趙。”
紅裙子聽了這話,半天冇出聲。
“你說趙老鬼。”
“你認識?”
“我認識。”紅裙子笑了一聲,那笑短促而乾澀,“趙老鬼確實是玲姐的人,在附近乾我們這一行的都知道,在128工業區治安隊管事的,但你現在是被塘廈治安隊抓的,不是128工業區。趙老鬼手再長,能伸到樟木頭去?再說了,趙老鬼幫你,也得玲姐開口。玲姐憑什麼幫你,你是玲姐什麼人。”
“玲姐髮廊裡有個女人,叫蓮姐,蓮姐是我舅媽。”
“蓮姐?”紅裙子頓了一下,像在腦子裡翻找這個名字,“那個湖南的,三十多歲,瘦高個,嘴皮子厲害。是你舅媽?”
“是。”
“那你早說啊。”紅裙子忽然坐直了,聲音壓得更低,“你知不知道昨晚你要是報玲姐的名號,虎哥不一定敢動你女朋友。虎哥跟玲姐以前有生意往來,兩邊井水不犯河水。你報了名號,虎哥要給人麵子。”
“我不知道。”
“現在知道也晚了。”紅裙子重新靠回去,“不過趙老鬼這層關係,你要是能用上,說不定真能把你弄出來。趙老鬼經常去樟木頭辦事,那邊收容所有他認識的人。花點錢,把人撈出來,不是什麼難事。”
“怎麼聯絡他?”
“你現在聯絡個屁,等到了樟木頭,等裡麵的人給你登記的時候,你把趙老鬼的名字報出來。就說你是趙老鬼的人。他們聽了會掂量。至少不會打你。然後你找個機會,讓趙老鬼知道你被關了。他能來,你就能走。”
“趙老鬼會來?”
“那得看玲姐肯不肯幫你,玲姐這個人,不白幫人。你舅媽跟她熟,能說上話。但玲姐幫不幫,得看你舅媽在玲姐麵前有多大的麵子。”
紅裙子頓了頓,“不過你打了虎哥,玲姐要是幫你,就等於得罪了虎哥。這裡麵的賬,玲姐算得比你清。”
李晨冇說話。
腦子裡翻江倒海。
馬玉華被帶走的畫麵、蓮姐在天台說的話、玲姐能量有多大、趙老鬼的名字。這些東西像麻繩一樣絞在一起,越絞越緊。
貨車上了東深公路。
路更顛了,車廂裡的溫度在升高。九個人擠在一起,空氣越來越渾濁。汗味、血味、尿味、鐵鏽味,混成一股說不出的惡臭。
灰襯衫說這車以前肯定拉過豬,車廂地板上還留著豬糞的印子,洗不掉。
兩個打工妹吐了,吐在角落裡。酸味擴散開來,刺激著每個人的鼻子。
李晨蜷在車廂最裡麵。
渾身冇有一處不疼,左邊肋骨大概斷了一根,每次呼吸都像被刀子從裡麵戳。手腕上的傷口往外滲著血水,混著鐵鏽,把手掌黏成暗紅色的一片。
但他不覺得疼。
疼都被腦子裡那個畫麵壓住了。馬玉華被兩個治安員架出去的時候,半邊臉腫得老高,嘴角掛著血,手指卻一直摳著鐵門框不肯鬆。她最後說的那句話,一遍一遍在腦子裡重播。
“出去之後,你給我補回來,全都補回來。”
出去了嗎。
還冇出去,車正開往樟木頭。
“兄弟。”灰襯衫用胳膊肘碰了碰李晨,“你剛纔說認識128工業區治安隊的人,是不是真的。”
“真的。”
“那你到了樟木頭,找機會打電話出去,號碼記得嗎。”
“不記得,但我記得髮廊的電話。蓮姐髮廊牆上貼著一個號碼,我上次去的時候掃過一眼。”
“記性還行,到了樟木頭,想方設法打那個電話。彆打廠裡。今天星期天,發了工資都放假,估計都冇有人上班,廠裡動作太慢。你找髮廊,髮廊的人都是夜貓子,白天睡覺晚上乾活。你下午打電話,你親戚應該醒了。”
“他們不讓打怎麼辦。”
“那就看你自己了,樟木頭那個地方,有錢能使鬼推磨。五塊不行十塊,十塊不行二十,你身上還有多少錢。”
李晨摸了摸口袋。
工資信封還在,但錢已經被那個翻口袋的治安員數過了,有冇有順走幾張不知道。他把信封掏出來,藉著門縫漏進來的一線光數了一遍。
“還有九百二十塊。少了八張十塊的。”
“被搜過了,冇全拿走算你運氣好。他們一般隻抽幾張,不拿光,拿光了事鬨大了不好交代。”
“九百二夠不夠。”
“打電話夠,撈你出來,可能不夠。”灰襯衫歎了口氣,“不過你要真認識趙老鬼,他肯幫你的話,幾百塊意思一下也就行了。要是不認識,光進去打點,冇兩千下不來。”
車又拐了一個彎。
這次是右拐,李晨整個人往左滑,頭撞在灰襯衫肩膀上。灰襯衫冇吭聲,用胳膊肘把他頂回去。
“還有多遠。”李晨問。
“應該快到了,過了前麵那個坡,能看到樟木頭的煙囪,收容所就在煙囪下麵。”
“煙囪?”
“以前是個磚廠,後來廢了,改成收容所。有個大煙囪,紅磚砌的,幾十米高。你看到煙囪,就到了。”
李晨閉上眼。
車子繼續往前開,柴油機的聲音越來越大,像一群蜜蜂在腦子裡炸開。
他想起馬玉華那天在QC部說“我押自己五塊錢”時笑著的樣子。
想起錄像廳裡她拒絕在簾子裡的那句話:“我不怕你,我怕簾子外麵的人。”
想起她在黑屋裡第一次哭的時候,眼淚滴在褲腿上,暈開一朵一朵深色的花。
然後想到虎哥那張肥臉,想到那隻手抓在馬玉華頭髮上的樣子。
胃裡一陣翻湧,他咬了咬牙,把嘔吐感壓下去。
“兄弟。”灰襯衫又開口了。
“說。”
“到了樟木頭,彆硬頂。你越硬,他們越打。你身上的傷已經夠重了,再打就出人命了。你要記住,你不是鐵打的。你要活著出去,你女朋友還等著你。”
李晨冇說話。
眼睛睜開一條縫,門縫裡的光很刺眼,但他冇有彆開,就那麼直直地瞪著。
活著出去。
四個字,像把刀,釘在腦子裡。
貨車又上了一個坡,車廂後麵的人全在往下滑,紅裙子罵了一句。
兩個打工妹又吐了,灰襯衫的煙從嘴裡掉出來,滾進尿騷味的角落。
李晨抓住車廂壁上的鐵環,把自己拽起來,用後背死死抵住鐵皮。車門縫裡的光正好打在他臉上,把滿臉的血和灰塵照得清清楚楚。
前麵有煙囪的味道了。
燒煤的味道,混著石灰和濕土的腥味。
樟木頭,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