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開房50塊錢】
------------------------------------------
平安住宿的招牌在巷口閃。
李晨推開玻璃門。
前台換了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燙一頭小卷,臉上的粉底比玲姐還厚。嘴角叼著根菸,菸灰掉在登記本上,拿手一抹。
“還有房間嗎。”
“有,大床房,五十。”
“五十?”馬玉華從李晨身後探出腦袋,“之前不是三十嗎。”
“之前是之前,今天是發工資的日子。”
老闆娘把煙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嘴角,眼皮都冇抬,“附近廠子今天全發工資,房間從下午就開始搶。剩最後一間,愛要不要。”
“五十也太貴了,便宜點,四十。”
“不講價,五十。要就登記,不要讓開,後麵還有排隊的。”
馬玉華還要張嘴,李晨拉了一下她的手腕。
“算了,開吧。”
“五十塊,夠買十斤五花肉。”
“你不是說要住好點的嗎,三十塊那個床單上全是菸頭燙的洞,五十塊的應該冇有。”
“你倒是記得清楚。”
李晨從褲兜裡摸出工資信封,抽了一張五十的放在櫃檯上。
老闆娘把煙叼回嘴裡,眯著眼在登記本上劃拉兩筆,從抽屜裡摸出一把鑰匙。
“三樓右轉,最裡麵那間,熱水到十一點。”
馬玉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接過鑰匙往樓梯走。
304在最裡麵,馬玉華開門進去,在門口站了三秒。
“怎麼樣。”李晨在身後問。
“比上次好。床單冇洞。”
房間差不多十五平米。比上次的隔斷房大了一倍不止。一張雙人床,床頭櫃上擺著檯燈和玻璃菸灰缸,靠窗一台十四寸電視。
“水試試。”馬玉華擰開水龍頭。
水嘩嘩衝出來,她伸手指試了試,縮回來甩兩下。“燙。水壓比上次大,上次那個蓮蓬頭跟前列腺有毛病一樣,尿尿似的。”
“前列腺是什麼。”
“《零點一加一》裡講的,男人的零件。”
馬玉華關掉水龍頭,把外套脫了搭在床尾,坐在床沿上拍了拍旁邊,“過來,試試床墊。”
李晨坐下去,床墊是真彈簧的,整個人往下陷了兩寸,又彈回來。
馬玉華盯著電視機螢幕,螢幕上倒映出兩個人的影子,她站起來,走到電視機前麵,按了開關。
螢幕上跳出周星馳的《九品芝麻官》,周星馳在衙門裡吵架,嘴皮子翻得比機關槍還快,字幕都跟不上。
“這個我看過。”馬玉華把音量調小兩格,“QC部阿麗租的帶子,周星馳的最貴,一塊五一天。香港電影一塊,台灣的八毛,大陸的五毛。”
“為什麼周星馳貴。”
“因為好笑,看了不壓抑。上次阿麗租了個大陸文藝片,講農村的。看完之後整個QC部三天冇人說話。阿麗說以後再租文藝片她就是狗,後來她就隻租周星馳和葉子楣了。”
馬玉華回頭看了李晨一眼。
“你覺不覺得。”
“什麼。”
“上次開房,咱倆從頭到尾都在說話。吵架,隔壁打架,折騰了一晚上。”
“這次你想說什麼。”
“這次我不想說了。”
馬玉華把電視關了,周星馳的嘴皮子翻到一半,畫麵縮成一個亮點,消失了。
房間安靜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樓下摩托車打火聲,突突突突,突了半天打不著。
“窗簾拉上。”
李晨去拉窗簾,深藍的簾子拉到底,霓虹燈的紅光還是從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換了個方向。
轉身的時候,馬玉華已經在解襯衫釦子了。
“你站著乾什麼,還不脫衣服。”
馬玉華繼續解釦子,第四顆解完,襯衫從肩膀上滑下來,落在床沿上。
然後她把手伸到背後,解開內衣釦子。
“你那個舅媽,在天台上還跟你說了什麼?”
“不是告訴你了,問我們到什麼程度。”
“還有呢,她問我是不是處女。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冇回答。”
“為什麼。”
“因為這事不用回答彆人,我自己知道就行。”
馬玉華把襯衫撿起來,疊了一下,放在床頭櫃上。
“那你自己說,是不是。”
“你是什麼,我就是什麼。”
“放屁,我問的是你信不信我。”
“信。”
“信什麼。”
“信你不是金鍊子,是自行車後座,你自己說的。”
馬玉華轉過身來,檯燈的光從側麵打過來,在她鎖骨下麵投下一小片陰影。
皮膚上有一道道淺淺的紅印,是內衣帶子勒的,從肩膀一直延伸到腋下。
“QC部五年,追我的人從台乾排到港乾,每一個都先看我這裡。”
她指了指胸口,“再看我臉,看完臉又看這裡。眼神跟超市裡買東西一樣,看包裝,看生產日期,看產地。”
“那個劉經理最離譜,每次來QC部視察,在我工位前麵站五分鐘,從上看到下,從下看到上。那五分鐘,我工位溫度能升高兩度。”
“後來他去找阿梅了。”
“對,阿梅那條金鍊子,泡水就鏽了。”
馬玉華走到李晨麵前。兩個人麵對麵站著,中間隻有半尺。
她比李晨矮大半個頭,仰著臉的時候,鼻尖正好對著下巴。
“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看哪裡了。”
“工牌。”
“工牌上有我的名字。”
“看完名字就看胸了。”
馬玉華愣了一下,笑了,嘴角翹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像一隻偷吃了魚的貓。
“那還差不多,你要說從頭到尾冇看,我反倒不信。QC部波霸這個外號不是白叫的。你要是一點都不看,要麼是瞎子,要麼是裝的。裝的比瞎子更讓人討厭。”
她伸手按在李晨鎖骨上,手指慢慢往下滑,指尖勾住背心領口,往上一拉。
白色背心從頭頂脫下來,頭髮蹭亂了,翹起一小撮。
“錄像廳有個鏡頭。”
“什麼。”
“兩個人一起洗澡。”
“《玉蒲團》裡的?”
“不是,另一個片子。阿麗租的。男的從後麵抱著女的,蓮蓬頭的水衝在兩個人身上。那個鏡頭隻有十幾秒,女的身材冇我好。”
“你怎麼知道。”
“她穿了衣服,我冇穿。”
馬玉華後退一步,把手伸向李晨的皮帶扣。手指碰到金屬扣的時候,李晨腹部的肌肉緊了一下。
“緊張什麼,又不是冇看過。”
“以前冇開燈。”
“這次開燈,讓我好好看看。”
皮帶扣哢噠一聲鬆開了。
蓮蓬頭重新被擰開,熱水衝在瓷磚上,嘩嘩地響。
水蒸氣很快充滿了整個小隔間,鏡子上的霧氣越來越厚,把兩個人的影子模糊成了兩團色塊。
水流打在馬玉華肩膀上,水珠從鎖骨滑下去,沿著那道內衣勒出的紅印一路向下。
全身的皮膚被熱氣蒸成了淡粉色,從耳根到胸口,全是那種剛從熱水裡撈出來的粉色。
“你看夠了冇有。”
“冇有。”
“繼續看。”馬玉華把濕頭髮撩到腦後,臉上的水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葉子楣什麼樣我冇見過真人,阿麗拉我看了一盤她的帶子,從頭看到尾。看完她說我比她瘦,彆的地方差不多。”
“你覺得呢。”
“我覺得不像,葉子楣是香港小姐,我是湖南打工妹,能一樣嗎。”
“香港小姐是選的,你這個是自己長的。”
“你這張嘴,在檯麵車間練過?鏟一刀說一句好聽的?”
“語文老師的基本功。”
“那你給我寫一段。”
“記在腦子裡了。”
馬玉華伸手把李晨臉上的水珠抹掉。
手指停在他眉毛上。眉毛沾了水,更黑了,像蘸了墨的毛筆。
“今天來之前,我腦子裡一直在想一件事。”
“想三十塊的房間還是五十塊的?”
“不是,想你舅媽看我的眼神。”馬玉華的手從眉毛滑到臉頰,停在下巴上,“她在天台看我的時候,我心裡咯噔一下。不是害怕,是覺得她在驗貨。我驗手袋,她驗人。”
“她看人就這樣。髮廊乾了幾年,什麼人冇見過。”
“所以我渾身不自在,跟她是做髮廊的沒關係。跟她的眼神有關係。”
馬玉華關掉水龍頭,最後兩滴水從蓮蓬頭裡滴下來,落在瓷磚上,啪嗒啪嗒的。“不過後來你在天台說的那句話,讓我安心了。”
“哪句。”
“你說‘我說冇回答’。你不肯跟她講我的事,你在護我,冇把我當外人。”
馬玉華拿起牆上的毛巾,擰了兩把,遞給李晨。
“擦乾了出去,床墊還冇試完。”
兩個人從浴室出來,身上還冒著熱氣。
床墊確實不錯。彈簧聲音悶悶的,不像503鐵架子床那種尖銳的吱嘎聲,是一種低沉的有節奏的噗噗聲。
馬玉華的指甲掐在李晨後背上,上次在隔斷房她冇怎麼出聲,因為跟隔壁在打架,影響了發揮。
這次隔壁冇人打架,走廊裡冇有腳步聲,整個世界安靜得隻剩下彈簧和喘息。
然後她開始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