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馬玉華見舅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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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城中村的路走十五分鐘。
兩個人並排走,中間隔著一個塑料袋的距離。塑料袋裡裝著香蕉蘋果菜心蘿蔔蔥,晃來晃去,時不時碰到李晨的腿。
“你那個舅媽,在東莞待了多少年了。”
“八八年來的。到現在八年了。”
“做什麼都做過?”
“什麼都做過。電子廠、玩具廠、鞋廠、飯店洗碗、菜市場賣菜,後來做的髮廊。”
“髮廊乾了幾年了。”
“好像是九二年開始的,四年。”
馬玉華沉默了一會兒。
“四年,比我在矩明廠還久。”
“你在矩明廠五年。”
“所以我說比我還久。”馬玉華踢了一腳路邊的石子。“五年,從十八歲到二十三歲。台乾港乾追了個遍,最後找了個拉長,我媽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什麼表情。”
“你寫信告訴她了?”
“冇。上次寫的那封信,隻說了QC部的事,我說我驗貨合格率全廠最高,組長可能要調走,我有可能接她的班。”
“那不是挺好嗎。”
“好是好,但我媽肯定會在意一件事。”
“什麼事。”
“她女兒二十三了,在東莞五年,冇對象。”
馬玉華把石子踢進下水道,咚的一聲。“隔壁王嬸的兒子從深圳寄回來一台電視機,也寄回來一個女朋友。我媽趕集的時候聽王嬸說了,回來就托人帶話,帶了三句半,前三句是上次我跟你說的。最後半句是——‘村裡跟你同齡的都嫁了’。”
“半句?”
“帶話的人說到一半,我媽把話又收回去了。說算了,不提這個。”
李晨把塑料袋換到另一隻手上。
空出來的那隻手伸過去,碰了碰馬玉華的手指。
馬玉華冇躲,但也冇握上來。
“你的手上有鏟皮刀的疤。”
“你嫌醜。”
“不嫌,就是想說你乾活不比我少。”
“你是拉長,我是QC,咱倆乾的不是一種活。”
“都是手上的活。”
手指勾住了,兩根小拇指勾在一起。走路的時候一晃一晃的,塑料袋在另一隻手上跟著晃。
城中村的巷子到了。
蓮姐的出租屋在五樓,兩個人摸黑往上爬。
開門的是蓮姐。
蓮姐今天冇去髮廊,穿了一件碎花睡衣,頭髮用夾子夾在腦後,腳上趿著一雙塑料拖鞋。
“來了。”她看了一眼李晨,又看了一眼李晨身後的馬玉華,目光在馬玉華臉上停了一秒,又在馬玉華胸口停了一秒。
“這位是。”
“馬玉華,我女朋友。”
蓮姐轉身往裡走。“進來吧,屋子小,彆嫌擠。”
屋子確實小,八平米,比上次來的時候多了不少東西。
牆角多了張摺疊床,床頭掛著一頂蚊帳,蚊帳裡躺著一個嬰兒,正含著手指頭睡覺。
李曉霞正在灶台邊上切菜,看見李晨進來,菜刀一放,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李拉長,你來了。”
“彆叫拉長,叫李晨。”
“那不行,你是恩人。”
“什麼恩人,你在這兒乾得怎麼樣。”
“好得很,玲姐說我手腳麻利,洗床單比洗衣機還快。蓮姐對我跟親妹子一樣。”
李曉霞說著,又拿起菜刀繼續切菜。“今晚我掌勺。蓮姐說你要來,我特地買了五花肉,做紅燒肉給你吃。”
蓮姐坐在床上,拍了拍床沿。
“坐,凳子不夠,坐床上。”
李晨坐下,馬玉華站在門口,掃了一圈屋子。
蓮姐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圈。
“屋子小,比不了廠裡宿舍。”
“挺好的。”馬玉華在另一把凳子上坐下來,把買的菜放在茶幾邊上。“蓮姐一個人住?”
“以前一個人,現在多了她。”蓮姐朝李曉霞努了努嘴。“還有個吃奶的娃娃。夜裡哭兩回。第一回十二點,第二回淩晨三點,比鬧鐘還準時。”
“帶孩子上班不容易。”
“誰都不容易,你們在廠裡上班也不容易。”
李曉霞端著茶壺過來,給李晨和馬玉華各倒了一杯茶,茶葉末子漂在杯麪上,轉了兩圈才沉下去。
“先喝茶,菜馬上好。紅燒肉要多燉一會兒,燉爛了纔好吃。”
“不急。”李晨喝了口茶,看向蓮姐。“上次說發工資來看你,今天發了。”
“多少。”
“一千一。”
蓮姐的眉毛動了動,有點意外。
“超產獎四百五?”
“你怎麼知道有超產獎。”
“矩明廠的工資結構我比你清楚,能拿到一千一,隻能是超產獎。”
“超了兩成。”
“那你這個拉長當得不錯,才接手多久,兩個月不到。再乾半年,超產獎能趕上鄒連梅的月薪。”
“鄒連梅的月薪是死的,一千二,我超產獎不穩定。”
“她那個一千二也不是白拿的。”蓮姐放下杯子,往馬玉華那邊看了一眼。“你們廠那個鄒連梅,你見過冇有。”
“見過。”馬玉華的語氣平了一下。“檯麵車間的,不太熟。”
“她的脾氣全廠都知道吧。”
“知道,不太好說話。”
“不好說話的人分兩種,一種是心裡有氣,一種是心裡有事。她是第二種。”
蓮姐說完這句話就冇再往下說了。把搪瓷杯端起來,慢慢喝著茶。
李曉霞把第一道菜端上來了。
酸辣土豆絲,土豆絲切得極細,配上乾辣椒和花椒,油光鋥亮。
然後是蒜蓉菜心,菜心焯得碧綠,蒜末炸得金黃。
最後是紅燒肉,用搪瓷盆裝著,肉塊切成麻將牌大小,肥瘦相間,燉得紅亮紅亮的,筷子一戳就透。
“桌子放不下,搬到天台上去吃。”
蓮姐站起來,端著紅燒肉出了門。
天台就在五樓走廊儘頭,鐵門推開就是。
天台上堆著幾盆廢棄的塑料花,還有一根晾衣繩,繩子上掛著幾件洗過的床單,在晚風裡晃來晃去。
李晨把摺疊桌支起來,李曉霞把菜一盤一盤端上來。
天還冇黑透。
西邊的天是橘紅色的,東邊已經暗下來了,能看見幾顆星星。
遠處128工業區的廠房亮著燈,機器聲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遠處飛。
四個人圍著摺疊桌坐下。
菜擺了四菜一湯:酸辣土豆絲、蒜蓉菜心、紅燒肉、蔥煎蛋、紫菜蛋花湯。冇有酒,隻有鐵觀音。
李晨夾了一塊紅燒肉,嚼了兩口,眼睛亮了。
“怎麼樣。”蓮姐問。
“跟我媽做的一樣。”
“你媽做的有這麼好吃?”
“有,她做紅燒肉要先用糖炒色。糖炒化了,肉下鍋,皮朝下,煎到皮起泡才加水。”
“那你怎麼不早說,早說我就讓曉霞炒糖色了。”
“這個也很好吃,不放糖色的紅燒肉有另一種香。”
李曉霞在旁邊不好意思地笑了,低頭扒飯。馬玉華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嚼了兩口,冇說話。蓮姐注意到馬玉華不怎麼夾菜,把紅燒肉往她那邊推了推。
“多吃點,QC部一站站一天,不吃肉頂不住。”
“謝謝蓮姐。”
“彆客氣,你是李晨的女朋友,就是自己人。”
馬玉華又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碗裡。
“你們廠那個陳楚波,現在怎麼樣了。”蓮姐問李晨。
“在裁床。乾得一般,但冇出什麼大錯。”
“冇出大錯就好,他帶出來的老鄉,除了曉霞,還有兩個女的。”
“一個在檯麵,乾得還行。另一個去菜市場賣菜了。”李晨放下筷子。“他收每人一百塊介紹費。曉霞那一百,他還冇還。”
“不用還了。”李曉霞趕緊擺手,“能進廠就是本事。那個介紹費我給得心甘情願。”
“你心甘情願是你的事。他收不收是他的事。”蓮姐語氣冷了半度。“一百塊,夠他買兩條紅塔山抽半個月,你們三個人,三百塊,夠他買十件新襯衫去追女仔。”
李晨抬眼看了蓮姐一眼。
“追誰。”
“你說呢。”蓮姐夾了塊紅燒肉,放進嘴裡慢慢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