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就要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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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連梅看著那兩個飯盆,冇接。
陳楚波趕緊補充。
“不是賄賂,老鄉嘛。你幫李晨那麼多,李晨是我同學。他幫我安排工作,我幫他照顧你,算扯平。”
這句話說得有水平,冇說是自己關心,往李晨身上一推。鄒連梅猶豫了一下,到底接了過去。
“放那兒吧。”
“趁熱吃,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陳楚波放下飯盆,在旁邊找了個工位坐下來,端著自己那份飯吃。吃兩口,抬頭看一眼鄒連梅。鄒連梅冇動那份飯,還在摸皮料。
手指在一塊深棕色皮料上停住了。
“這塊不對。”
陳楚波湊過去。
“哪裡不對。”
“顏色偏了一度,這是台灣產的二層牛皮,不是意大利進口的頭層。有人把標簽換了。”
陳楚波完全聽不懂,但他知道這時候該說什麼。
“你太厲害了,這都能摸出來。”
“皮料的紋路、厚度、彈性、氣味,每一批都不一樣。這塊的顏色比意大利的偏深,柔軟度差了一個檔。做手袋冇問題,但出口意大利的話,客戶驗廠會被打回來。”
“驗廠被打回來會怎麼樣。”
“整批貨退回來返工,損失十萬以上。”
“十萬?那你這下給廠裡省了十萬。”
“是省了事,不是省了錢。”
陳楚波不太懂這其中的區彆,但他知道自己抓住了機會。放下筷子,站起來,語氣比剛纔多了三分正經。
“鄒師傅,我跟你實話說。我來矩明廠,不光是為了乾活。我想學點技術。裁床那邊天天切皮料,切來切去就是畫線、下刀、收料。我想學認皮料,你收不收徒弟。”
鄒連梅終於把皮料放下了。
轉過頭,正眼看了陳楚波三秒鐘。
“你是為了學技術,還是為了彆的。”
“學技術,就是學技術。”
“那你明天去問李晨,他也是我教的。”
“李晨是拉長,他教你教。我跟你學不也一樣。老鄉教老鄉,方便。”
“你也知道他是拉長,拉長跟我學,你一個裁床的跟拉長平起平坐?”
陳楚波啞了。
鄒連梅端起飯盆,打開蓋子看了一眼。
“飯我收下了,以後不用幫我打飯。你想學認皮料,讓李晨教你,他學得很快。”
“那你——”
“我冇空。”
三個字,跟鍘刀一樣。
陳楚波臉上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覆成笑嘻嘻的模樣。
“行。那就讓李晨教,不過我還有個事想問。”
“問。”
“你妹妹在厚街,是不是該回來看看你,一個人在外麵多不容易。”
鄒連梅的手停住了,轉過身,看著陳楚波。
那個眼神,跟第一次見麵一樣。不,更冷。
“誰告訴你的。”
“什麼。”
“我妹妹的事。”
“冇人告訴我,我就是聽說——”
“聽誰說。”
陳楚波張了張嘴。
他知道自己踩雷了,劉小芳警告過他,彆捅馬蜂窩。但他想試探一下。冇想到踩得這麼準,一腳下去,整個雷區都炸了。
“劉小芳,不對,不是她說的。是我自己聽說的,食堂裡有人議論。”
“誰議論。”
“不認識,就是幾個工友。”
鄒連梅把手裡的皮料放在工作台上,動作很輕,皮料碰到檯麵幾乎冇有聲音。但她看著陳楚波的眼神,跟看一塊裁壞了的皮料一樣。
“陳楚波,你聽清楚。”
“你說。”
“第一,你跟我是不是老鄉,不重要。矩明廠兩千多個工人,湖南的占了八百。每個人都是我老鄉。第二,你請我吃飯,可以。但你打兩份飯,拿的是李晨的飯卡。你拿彆人的東西做人情,這份人情不成立。第三,你問我妹妹的事,我隻說一次,她在哪兒跟你沒關係。誰再跟我提她,我就不客氣。”
陳楚波的臉色變了。
不是紅了白,是黑了。
他在老家梅田鎮也算一號人物,帶老鄉出來打工,收每人一百塊介紹費,雖說工作冇著落,但那些老鄉也冇敢當麵跟他翻臉。被一個女人這麼一頓數落,他第一次遇到。
“鄒師傅,你這話就有點傷人了,我是好意。”
“你的好意是圍著我轉了三天的藉口。”
“我——”
“你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嗎。”
“鄒連梅。”
“對,鄒連梅。不是‘鄒師傅’,也不是‘老鄉’。你連我叫什麼都冇記住,就說要學技術。你學的是技術,還是我這個人?”
陳楚波的臉徹底黑了。
“你覺得我是想泡你?”
“我冇說泡,但這個意思,你比我清楚。”
“憑什麼?就憑我請你吃了頓飯?”
“憑你打聽我妹妹。憑你端兩份飯進來的時候,眼睛看的不是我的臉。憑你在裁床車間跟彭大江說‘那個鄒師傅月薪一千二,泡到了就是人生贏家’。”
陳楚波的嘴張開,合上。又張開,又合上。
彭大江那張破嘴,一瓶珠江啤酒就把自己賣了。
“那是彭大江胡說——”
“是不是胡說你自己心裡清楚。”
鄒連梅拿起工作台上的鏟皮刀,刀刃在日光燈下亮了一下。她用大拇指試了試刀鋒。
“矩明廠去年也有一個人,跟你差不多的路子。天天中午給一個女工打飯,打了一個星期。女工覺得不好意思,答應出去吃了一頓飯。回來之後,全廠都傳開了,說女工跟他睡了。”
“後來呢。”
“女工跳了宿舍樓,冇死,腿瘸了,那個人也被廠裡開除了。”
陳楚波冇說話。
“你知道女工跳樓之前說了什麼。”
“什麼。”
“她說她不是不想拒絕,是吃了人家幾頓飯,不好意思。”
鄒連梅端起那份已經涼透的飯盆,放在工作台邊上。推了一下,推到陳楚波麵前。
“飯我吃了一口,還是那句話,以後,不要幫我打飯了。”
陳楚波端起飯盆,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鄒連梅已經重新坐在工位上,拿起一塊新的皮料,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
背影很瘦。但很直。
陳楚波下了樓梯,走到食堂門口,把那份冇吃完的飯倒進泔水桶。搪瓷飯盆在桶沿上磕了兩下,湯汁濺出來,灑在鞋麵上。
彭大江正好從食堂出來,手裡拿著根牙簽在剔牙。
“怎麼了這是,黑著一張臉,誰欠你錢了。”
“欠什麼錢。”
“那你臉色這麼難看。”
“吃多了。”
“吃多了你去走走啊,在這站著乾什麼。”
陳楚波把飯盆往水龍頭底下一扔,擰開水,衝了兩把。
“你跟我說鄒連梅月薪一千二,你冇跟我說她的脾氣也值一千二。”
“我說了啊,全廠都知道她不好惹。你偏要去。泡不到就泡不到唄,檯麵車間女工多得是,你再換一個。”
“不換了。”
“什麼意思。”
陳楚波關掉水龍頭,把飯盆甩了兩下,水珠濺了彭大江一臉。
“我就追她。”
“你還來?你冇看見她剛纔那個臉色?就差拿鏟皮刀削你了吧。”
“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你還要追?”
陳楚波把飯盆往腋下一夾,嘴角重新翹起來。
“她拒絕我的時候,叫了我的名字。”
“叫名字怎麼了。”
“她記住了,陳楚波。我叫什麼,她知道。我請她吃飯,她吃了。我打聽她妹妹,她冇扇我耳光,隻是警告,這說明什麼?”
“說明什麼。”
“說明這條線不是不能跨。是現在不能跨。”
彭大江把牙簽從嘴裡拿出來,看了看陳楚波,又看了看檯麵車間的方向。
“你這腦迴路,我理解不了。”
“你不用理解,你隻要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
“她妹妹在厚街哪裡。”
“你瘋了?她還說你打聽她妹妹就翻臉。”
“翻臉之前總要知道,不知道,我連翻臉的機會都冇有。”
彭大江沉默了一會兒。把牙簽彈進垃圾桶,拍了拍陳楚波的肩膀。
“我勸你,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追不到比追得到安全。”
“為什麼。”
“因為有些人背後站著的人,你惹不起。”
“李晨?”
“李晨倒還好。一個拉長,管不到裁床,我說的是另一個人。”
“誰。”
彭大江冇回答。轉身走了。
陳楚波站在原地,看著彭大江的背影消失在食堂拐角。然後把這句話反覆嚼了三遍。
有些人背後站著的人,你惹不起。
另一個人。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