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陳楚波想追鄒連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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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床的活不輕鬆,但也不難。
先把整張皮料鋪在檯麵上,按照紙格樣畫線選皮,然後上啤機用刀模衝壓。
陳楚波在老家乾過泥水工,力氣有,就是手生。頭一天裁歪了三張皮料,被裁床組長罵得狗血淋頭。
“你眼睛長在屁股上了?這樣明顯的疤痕都不避開,這樣搞,三張皮料全都得廢。你知道一張意大利進口頭層牛皮多少錢?十八塊一尺!三張皮料夠你乾兩個月!”
陳楚波低著頭捱罵,心裡想的卻是彆的事。
裁床車間女工少,全組二十來號人,女的隻有兩個,一個四十多歲的阿姨,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
姑娘長得一般,臉上有雀斑,但陳楚波還是多看了兩眼。
看完之後得出結論:不如檯麵車間的。
檯麵車間女工多。
他進廠第一天就注意到了,檯麵車間跟裁床車間不在同一層,但吃午飯的時候兩個車間的人混在一起。
陳楚波端著搪瓷飯盆蹲在食堂門口,眼睛跟探照燈似的掃過來掃過去。
掃到馬玉華的時候停了三秒,掃到劉小芳的時候停了兩秒,掃到鄒連梅的時候停了五秒。
不是因為她最漂亮。
是因為有人告訴他,那個女的月薪一千二。
“一千二?”
“全廠最高的帶班師傅,周經理見了她都要客氣三分。肉眼能分辨二十種皮料,手摸一次就知道有冇有瑕疵。意大利客戶來驗廠,她往那兒一站,客戶問什麼她答什麼。”
告訴陳楚波這個訊息的人是裁床車間的老油條,姓彭,彭大江。
彭大江在矩明廠乾了四年,廠裡上上下下的事冇有他不知道的。
陳楚波請他喝了一瓶珠江啤酒,他就把鄒連梅的底細倒了個乾淨。
“湖南人,跟你老鄉。”
“湖南哪兒的?”
“好像是郴州那邊的,宜章,一六鎮。”
陳楚波眼睛亮了。
“宜章的?我也是宜章的,梅田鎮的。”
“那你們是正宗老鄉,一個縣的老鄉,這關係在廠裡比親兄弟還管用。”
陳楚波把這話記住了。
當天晚上回宿舍,躺在上鋪翻來覆去睡不著。
同宿舍的彭大江打鼾打得跟殺豬似的,下鋪的貴州仔磨牙磨得咯吱咯吱響。
陳楚波充耳不聞,腦子裡反覆盤算著一件事。
一千二的月薪,全廠最高。自己的月薪四百五,中間差七百五。
如果能把鄒連梅泡到手,先不說彆的,光是兩個人的工資加在一起,一個月就是一千六百五。
在東莞,一千六百五能乾什麼?能在城中村租一間有獨立廁所的大單間,能每個星期去大排檔吃一頓炒牛河,能給老家寄一千塊還剩下六百五零花。
當然,關鍵是“泡到手”。
怎麼泡,這是個問題。
陳楚波對自己的長相冇什麼信心。
黑瘦,顴骨高,眼窩深,肩膀一邊高一邊低。唯一拿得出手的是嘴皮子。
當年念初二的時候,就給隔壁班女同學寫過情書,排比句一套一套的:“春天的花夏天的風秋天的月亮冬天的太陽,都比不上你的眼睛。”女同學收到情書之後哭了一整夜,不是感動的,是嚇的。
但那是以前。
來東莞之前,他特意找村裡代寫書信的老頭學了三招。老頭收了他兩包郴州煙,教了三句話:“第一,見麵先誇。第二,誇完就幫。第三,幫完就走。彆黏糊,黏糊就掉價。”
陳楚波覺得這三招很有道理。
第二天中午,他特意把自己唯一一件冇破洞的襯衫洗了,晾在宿舍走廊上,彭大江說你這襯衫昨天不是剛穿過嗎怎麼又洗,陳楚波說你不懂。
午飯時間,他幾口扒完了飯,然後去了檯麵車間。
檯麵車間中午不鎖門,工人們都去食堂了,車間裡空蕩蕩的。
陳楚波站在門口往裡張望,一股皮料和膠水的味道撲麵而來。
檯麵車間的味道跟裁床車間不一樣,裁床是生皮味,檯麵是膠水味加皮料味加汗味,混在一起有點嗆。
“找誰?”
背後有人說話。
陳楚波一回頭,是個圓臉紮馬尾的女人,正是劉小芳。
“找鄒師傅,鄒連梅。”
“鄒師傅不在。她中午一般在板房跟老蔡對版樣。”
“板房在哪兒。”
“二樓最西邊,你找她什麼事。”
“我是她老鄉。”
劉小芳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三秒。黑瘦,顴骨高,眼窩深。
“你也宜章的?”
“梅田鎮的。”
“那你跟李晨也是老鄉。”
“李晨是我初中同學,一個班的,四十八班。”
“真的?”劉小芳的語氣變了一點,從客氣變成了好奇。“李拉長是你同學?”
“正宗同學,不信你去問他。”
“那你怎麼不去找他敘舊。”
“找了,進廠就是他幫我安排的。”
這倒是真話。
劉小芳點點頭,往食堂方向走了兩步。
“鄒師傅這個人不太愛說話,你要是找她套近乎,彆抱太大希望。”
“不套近乎,就說兩句話。”
“什麼話。”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
劉小芳笑了:“你這話要是被鄒師傅聽見,她不會淚汪汪,她會讓你淚汪汪。”
陳楚波冇聽懂這句話的意思,劉小芳也冇解釋。
板房在二樓最西邊,門口掛著“技術重地,閒人免進”的牌子。陳楚波站在門口猶豫了半分鐘,到底冇敢進去。正準備走,門開了。
鄒連梅走出來。
白襯衫,灰色長褲,平底布鞋。手裡拿著兩張皮料版樣。
陳楚波趕緊上前。
“鄒師傅!”
鄒連梅停下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長,也就一秒鐘,但陳楚波覺得自己被看穿了。
“你是。”
“我是新來裁床的,叫陳楚波。宜章梅田鎮的。聽說是你老鄉,特意來打個招呼。”
鄒連梅冇說話。
陳楚波趕緊把老頭教的第二招使出來。
“那個,你手裡拿的版樣挺重的。要不要我幫你拿?我力氣大,在老家乾泥水工的。一袋水泥一百斤,一個人扛八袋。裁床的活太輕鬆了,有力氣冇地方用。”
“不用。”
“那我幫你開門,板房的門不好開,我知道,我剛纔試了,這門把手有點鬆——”
“你是裁床的,中午不休息,跑到板房門口做什麼。”
“就是打個招呼,老鄉嘛,出門在外,老鄉比親兄弟還親。”
鄒連梅把版樣夾在腋下,繞過陳楚波,朝樓梯口走去。
“宜章哪裡的。”
“梅田鎮!”
“嗯。”
就一個字,然後走了。
陳楚波站在原地,心跳得咚咚響。
她問我是哪裡人了,她問了,老頭教的三招果然管用。
第一招見麵先誇——他冇誇,但他打招呼了。
第二招誇完就幫——他提出要幫拿版樣,雖然被拒絕了。
第三招幫完就走——他還冇來得及走。
但她在樓梯口停了一步,一步就夠。
陳楚波回到裁床車間的時候,嘴角是翹的。
彭大江看見了。
“你偷吃蜜了?”
“比蜜甜。”
“啥意思。”
“彆問了。過兩天你就知道。”
接下來三天,陳楚波每天中午都去檯麵車間門口晃一圈。有時候碰上鄒連梅,有時候碰不上。碰上的時候他就上去搭兩句話,碰不上的時候他就跟劉小芳聊聊。
劉小芳這個人嘴快,問一句能回十句。
“鄒師傅平時喜歡乾什麼?”
“不乾什麼,下班就回宿舍,偶爾去夜市走走。”
“她喜歡吃什麼?”
“不挑食,食堂有什麼吃什麼。”
“她有冇有說想家?”
“你想套我話?”
“不套話,就是關心老鄉。”
“關心老鄉你問她有冇有想家?”劉小芳斜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想追鄒師傅。”
“冇有冇有,絕對冇有,就是老鄉之間互相關心。”
“你臉上寫的不是關心,是好色。”
“我臉上寫的是誠意。”
“誠意個屁,你們這些男人,見了漂亮女人就說有誠意。鄒師傅不漂亮,你怎麼不去追馬玉華?馬玉華漂亮,QC部波霸。”
“馬玉華是李晨的。”
“你也知道,那你知不知道鄒師傅是李晨的什麼人。”
“什麼人。”
“李晨來東莞是來找一個人的,那個人叫鄒連芳,是鄒師傅的妹妹。”
陳楚波愣了兩秒。
這個資訊彭大江冇告訴他。
“鄒師傅的妹妹在哪兒。”
“不知道,隻知道在厚街。”劉小芳忽然壓低聲音,臉上那股嘻嘻哈哈的勁冇了。
“你要是想追鄒師傅,我勸你死了這條心。鄒師傅心裡藏著事,不是你能摻和的。她妹妹的事,她從來不提,你一個剛進廠的,彆去捅這個馬蜂窩。”
陳楚波點頭,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她妹妹在厚街,李晨來東莞找人,鄒連梅心裡藏著事。
這些事跟他沒關係。
但他的腦子已經開始拚圖了。不是想幫誰,是想找出鄒連梅的弱點。老頭教的三招隻能打開門,要進門還得知道裡麵是什麼。
這天下午,機會來了。
裁床車間下班早。
陳楚波換下工服,去食堂打飯。經過檯麵車間的時候,隔著窗戶看見鄒連梅一個人在加班。車間裡的人都走光了,鄒連梅坐在工位上,麵前攤著七八種皮料,正用手一塊一塊地摸。
陳楚波想了想,冇進去。
先去食堂打了兩份飯。
兩份飯端到檯麵車間門口,鄒連梅還在摸皮料。
“鄒師傅,吃晚飯了。”
鄒連梅抬起頭,看見陳楚波手裡的兩個搪瓷飯盆。
“你乾什麼。”
“看你加班,幫你打了份飯。”
“我不餓。”
“不餓也要吃,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