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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莞打工妹 第29章 六點鐘的出租屋

作者:掃地僧是非多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7 05:15:50

【第29章 六點鐘的出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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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霞一晚上冇睡。

不是蓮姐的床不舒服。

蓮姐的床比她老家那張用磚頭墊起來的木板床軟多了,被子上還有洗衣粉的味道,孩子吃了奶睡得香,小嘴吧嗒兩下,翻個身,一隻小腳丫蹬在她肚子上,熱乎乎的。

但李曉霞就是睡不著。

不是不困。從宜章坐大巴到東莞那天起,她的骨頭就冇歇過。

陳楚波帶他們睡橋洞那兩晚,她抱著孩子靠在水泥墩上,蚊子把孩子的臉咬了好幾個包。

孩子哭,她就用奶頭堵住嘴,堵著堵著自己也睡著了。

但今晚不一樣。

今晚有床、有被子、有枕頭、有風扇。風扇是檯扇,三個葉片,搖起來嘎吱嘎吱響,風不大,但好歹是風。

可李曉霞睡不著。

因為她知道了蓮姐是做什麼的。

蓮姐冇瞞她,指了指街角那間髮廊。粉紅色的燈管,門口一個轉燈,玻璃門上貼著“洗頭10元、按摩30元”的紅字。

“那就是我上班的地方,你怕不怕。”

“怕什麼。”

“怕我是做那個的。”

李曉霞愣了五秒鐘,然後搖了搖頭。

“我不怕。”

“真的?”

“我連乞丐都不如,我怕什麼。”

蓮姐冇再接話,把摺疊床支好,又從熱水瓶裡倒了半盆熱水,兌了涼水,用手背試了試溫度。

“給孩子擦擦身子,兩天冇洗澡了,脖子後麵都起痱子了。”

然後就出門了。

李曉霞抱著孩子坐在床沿上,聽著樓道裡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她確實冇資格怕。

家裡那頭豬賣了五百二十塊,路費花了一百二,這些天花了一百多,還剩三百。

陳楚波收了一百塊介紹費,還剩兩百。

這兩百塊她縫在內褲口袋裡,連睡覺都不敢脫褲子。昨晚在橋洞底下,旁邊睡著個禿頭老頭半夜起來撒尿,回來的時候在她旁邊站了至少五秒鐘。她閉著眼睛裝睡,把孩子抱得死緊死緊。

就那麼抱著孩子假裝睡了半夜。

蓮姐是做什麼的,跟她有什麼關係。

蓮姐給她地方住,給她熱水擦身子,給孩子找了件乾淨背心當睡衣。

蓮姐的摺疊床是她來東莞之後睡過最好的床。

李曉霞把孩子放在床上,拿毛巾蘸了溫水,一點一點擦孩子的脖子。

脖子後麵的痱子紅了一片,孩子被熱水一碰,皺著小臉哼了兩聲。

李曉霞趕緊把動作放輕,用毛巾角一點一點蘸。

孩子三個多月了,老公還癱在床上,下不了地。她走的時候老公說,你帶著孩子走吧,彆回來了,她就哭了。

蓮姐的房間,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摺疊桌,兩把塑料凳子。窗台上放著一麵圓鏡子,鏡子旁邊是一把梳子,梳子上纏著幾根長頭髮。

牆角堆著幾個塑料袋,袋子裡裝著衛生紙、洗衣粉、半瓶洗潔精。

衣櫃的門冇關嚴,從門縫裡露出一截吊帶裙的肩帶。黑色,蕾絲邊。

李曉霞把那截肩帶塞回衣櫃裡,把櫃門關好。

淩晨五點的時候,樓道裡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一步,兩步,三步,走到門口停了。

蓮姐回來了。

她冇開燈,摸黑脫了高跟鞋,光腳走進來,藉著窗外那一點點月光,看見床上的人影動了一下。

“還冇睡?”

“睡不著。”

“孩子鬨了?”

“冇鬨,就是睡不著。”

蓮姐冇再說話,從衣櫃裡抽出一條毛巾,去廁所洗了把臉。

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搪瓷杯,遞給李曉霞。

“奶粉,是大人喝的,不是什麼好牌子,但比白開水強。”

“我不喝,留著給孩子。”

“孩子太小不能喝這個,這是高鈣奶粉,大人喝的,你不喝你怎麼產奶。”

李曉霞接過搪瓷杯,奶粉冇完全化開,杯底還有一小坨白色的疙瘩,但她還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蓮姐坐在床沿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

打火機啪地一聲,火光照亮了她半張臉。

“你老公知道你來東莞嗎。”

“知道,他讓我彆回去了。”

蓮姐抽了一口煙,煙霧在月光裡慢慢散開。

“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

“那個陳楚波說給你找工作,找得怎麼樣了。”

“他說廠裡不要帶孩子的女人,廠規寫死了,有孩子的不要,年紀大的不要。”

“這條規矩是真的,矩明廠的宿舍,女工宿舍十二個人一間,男工宿舍十個人一間。你帶著孩子進去,哭一聲全宿舍都醒了,第二天就有人打小報告。人事部一查,把你趕出去是小事,介紹你的人也得挨處分。”

“所以我不能害李晨。”

“你倒想得清楚。”

“人家幫我是情分,我不能讓人家丟工作。”

蓮姐把菸頭摁進菸灰缸裡,站起來,從衣櫃裡翻出一套睡衣。

“睡覺,天亮了我幫你想辦法。”

“謝謝蓮姐。”

“彆謝,你也叫姐就行。”

蓮姐換上睡衣躺下,不到兩分鐘就睡著了。呼吸均勻,偶爾翻個身,把被子捲走一半。

李曉霞還是睡不著。

天還冇亮,窗外的城中村已經醒了。

樓下賣菜的攤販開始卸貨,三輪車的輪子在水泥地上嘎吱嘎吱地響。

李曉霞坐起來。

蓮姐還在睡。

她把被子疊好,放在床尾。穿好衣服,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先把昨晚喝奶粉的搪瓷杯洗了。

然後開始收拾屋子。

菸灰缸裡的菸頭倒進垃圾桶,垃圾桶裡的垃圾袋換了一個新的。

地板上那層灰用拖把拖了三遍,拖第一遍的時候水是黑的,第二遍是灰的,第三遍纔看見水透亮了。

牆角那幾個塑料袋裡的東西倒出來,衛生紙放進窗台下麵的抽屜裡,洗衣粉用夾子夾好口子,洗潔精瓶子底朝上控著,還能控出來幾滴。

摺疊桌上的油漬用洗衣粉搓了搓,搓出白沫,再用濕毛巾擦乾淨。

衣櫃的門打開。

裡麵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吊帶裙歸吊帶裙,短褲歸短褲,T恤歸T恤。

蓮姐的內衣都洗得起球了,海綿墊子從布縫裡鑽出來。李曉霞把那塊海綿塞回去,把內衣疊好,放在最下麵一層。

她做這些的時候,腦子裡反覆轉著一個問題。

自己到底能乾什麼。

廠裡不要帶孩子的。

保潔也不要,保潔得住廠裡宿舍,宿舍不準帶孩子。

飯店洗碗?她問過陳楚波。陳楚波說塘廈的飯店洗碗工一個月三百,不管住,自己租房一個月至少一百五,剩下一百五根本養不活孩子。

保姆?她倒是會帶孩子、做飯、洗衣服。但誰會雇一個抱著自己孩子的保姆。

蓮姐的話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

——在東莞,窮人隻有兩樣東西能賣,力氣和身體。

力氣不值錢。

她把手裡的抹布擰乾,掛在水龍頭上。

窗外已經天亮了。

蓮姐也醒了。

“你昨晚上冇睡?”

“睡不著。”

“就為了收拾這個?”

“反正也睡不著。閒著也是閒著。”

“閒著?”蓮姐起來,摸了摸窗台上的搪瓷杯,杯子上連水漬都冇有,乾淨得反光。又打開衣櫃看了看,吊帶裙排成一排,顏色從淺到深。“你管這叫閒著?”

“蓮姐,我——”

“你知道上一次有人給我疊衣服是什麼時候嗎,還是在老家,我媽給我疊的。那時候我十五歲,二十三年了。”

李曉霞站在窗台邊上,手指絞著衣角。

蓮姐看她一眼。

“說吧。”

“說什麼。”

“你收拾了一晚上,不是光為了報答我吧。”

李曉霞的手指絞得更緊了。

“蓮姐,我想問你一件事。”

“問。”

“你上班的髮廊,能不能讓我去乾活?”

蓮姐正要劃火柴點菸的手停住了。

“你說什麼?”

“我不是做那個。”李曉霞趕緊擺手,聲音都變了調,“我是說,我給你們打掃衛生。洗衣服、洗床單、做飯。我看你們髮廊晚上要忙到半夜,肯定冇時間收拾。我給你打掃衛生,還有彆的姐妹的衣服床單,我都洗。做飯也行。髮廊裡要不要燒水?我會燒水。洗髮水用完了要灌瓶子?我也會。”

“就這些?”

“就這些。”

“報酬呢。”

“給我地方住就行,給飯吃。奶粉不要,奶粉太貴了,白開水就行。實在不行,隨便給點買衛生巾的錢就夠了,不給也行。”

“不給也行?”

“我自己想辦法,可以去撿廢品。看到村後麵有個廢品站,易拉罐兩分錢一個,紙皮五分錢一斤。我算過了,撿一上午夠買三片衛生巾,夠用。”

蓮姐沉默了很久。

“這件事我不能答應你。”

“為什麼。”

“因為你在我的地方乾活,你就要進出髮廊,你就會看見那些不該看見的東西。今天是洗床單,明天你就會看見床單上有什麼。今天是倒垃圾,明天你就會看見垃圾桶裡扔了什麼。你在那個環境裡待久了,你就會——”

蓮姐停了一下,換了種語氣。

“你以為當年蓮姐是怎麼下水的,一開始也是乾點雜活,然後就有人跟你說,來都來了,不如多賺點。等你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已經晚了。”

“我不是那種人。”

“每個下水的女人都說過這句話。”蓮姐把火柴劃燃,點上煙。“我當年也說。我有個女兒,我下水的第一天,跪在出租屋裡對著她的照片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照樣塗口紅上班。”

“可是我不一樣——”

“你哪裡不一樣,你說。”

“我有兒子要養。”

“我也有女兒,你以為就你自己有孩子?”

“我不是那個意思。”李曉霞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我隻是覺得,我已經冇資格跟李晨張口了。他幫我找了住的地方,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我不能再讓他為難,我得自己想辦法。”

蓮姐吐出一口煙,看著她。

“你老公知道你在外麵這樣會怎麼想。”

“他讓我彆回去了,那句話是真的。”

“所以你就破罐子破摔?”

“不是破罐子破摔。”李曉霞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是我不想讓我兒子跟我一樣。一輩子待在那個村裡,餵豬、種地、生娃、餵豬、種地、生娃。他爹這輩子就這樣了,我不想他也這樣。”

蓮姐看著她,看了很久。

煙霧在兩個人中間慢慢上升。

“下午我去問問老闆,老闆是個女人,四十多歲,她說了算。”

“謝謝蓮姐。”

“彆謝,萬一老闆不答應,你彆怪我就行。”

“不怪,不管成不成,我都謝謝你。”

蓮姐摁滅菸頭,往床上一倒。眼睛剛閉上,又睜開。

“你還站著乾什麼,一晚上冇睡你不困?”

“我——”

李曉霞抱著孩子,轉身就往門口走。

“你往哪兒走。”

“出去,孩子待會兒要哭,吵你睡覺。”

“外麵才六點,你抱著孩子去哪兒,街上全是摩托車,治安隊看見你一個女人大清早抱著孩子在街上晃,以為你是偷孩子的,給我回來。”

李曉霞站住了。

蓮姐拍了拍床鋪。

“孩子哭就哭,我不怕吵。乾我這行的,什麼動靜冇聽過,一個孩子的哭聲還吵不到我。”

李曉霞猶豫了一下,把鞋子脫了,抱著孩子躺回床上。

兩個人麵對麵躺著,中間隔著一個熟睡的孩子。

“蓮姐。”

“嗯。”

“你女兒現在在哪兒。”

“在老家,我媽帶著。”

“多大了。”

“十九了。”

“她知道你在東莞做什麼嗎。”

“不知道,我每個月寄錢回去,寫信說我在這邊電子廠當拉長。電子廠比皮具廠乾淨,有空調,穿白大褂,錢也賺的多,她信了。”

“萬一她有一天知道了怎麼辦。”

“到時候再說。”

窗外的天越來越亮,賣豆腐腦的聲音又響起來,這一次更近了,就在樓下。

送報紙的自行車叮鈴鈴地穿過巷子,有人在樓下用湖南話吵架。

孩子醒了,小嘴拱了兩下,開始哼哼。

李曉霞側過身,把奶頭塞進孩子嘴裡。孩子不哼哼了,呼哧呼哧地吃奶。

蓮姐翻了個身,把被子矇住腦袋,嘟囔了一句。

“下午我去問,現在先睡。”

李曉霞閉上眼睛。

窗外又開始熱鬨了,但她終於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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