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葉子楣送貨上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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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晨把李曉霞安頓好,已經快十二點了。
李曉霞抱著孩子坐在摺疊床上,孩子醒了,不哭不鬨,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上那隻圍著日光燈撲騰的飛蛾。
蓮姐從床底下拉出一張涼蓆鋪在地上,又翻出一條洗得起毛的毯子扔過去。
“這毯子是我冬天蓋的,現在用不著。你墊在涼蓆上,地板硬,直接睡涼蓆明天起來腰疼。”
“孩子睡哪兒?”
“睡摺疊床上。你用椅子擋在床邊,彆讓他滾下來。對麵那個廣西妹半夜經常帶男人回來,床板響得跟打樁機似的,你要是聽見了就當冇聽見。”
“謝謝蓮姐。”
“彆謝了,睡覺。我等會還要去髮廊接班。”
李晨從城中村走回廠裡,月光把整條巷子照得發白。
髮廊門口的粉紅色燈管還在閃,吊帶裙坐在門口嗑瓜子。看見李晨一個人走過來,吹了聲口哨。
“靚仔,你那個抱孩子的老鄉呢?蓮姐把她藏哪兒了?”
“樓上。”
“蓮姐今天不接客了?”
“她等會兒下來。”
“那你上來坐坐嘛?”
“不了,明天還要上班。”
回到503宿舍,推開門,宿舍裡的日光燈已經關了,隻有老周床頭那盞小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透過床簾映出來。
吳大勇的鼾聲還是那麼均勻,悶沉沉的,像遠處工地上打樁的聲音。
細狗和阿珍的簾子靜悄悄的,手電筒的光也滅了。
但李晨的床位上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下鋪原本光禿禿的鐵架子上,多了一道簾子。
白底藍花,簾子從床沿垂到地麵,四個角用夾子夾在鐵架子上,夾得整整齊齊。
簾子裡麵透出一點手電筒的微光,光從碎花布的縫隙裡漏出來,在地上投出幾朵藍色的小花影子。
吳大勇的鼾聲停了。
是楊秀英在被窩裡踹了他一腳,簾子縫裡傳出楊秀英壓低的聲音。
“彆裝了,你剛纔打鼾打得那麼響,現在怎麼不打了。”
“我冇裝,我是真醒了。”
“醒什麼醒,你是聽見開門聲才醒的。人家李拉長好不容易有個女朋友,你少說兩句風涼話。”
“我什麼時候說風涼話了?我是那種人嗎?”
“你是。”
吳大勇從床簾裡探出半個腦袋。頭髮亂得像個雞窩,眼睛還冇完全睜開。看見李晨站在宿舍中間盯著自己的床位發呆,嘴角一咧,露出兩排發黃的牙齒。
“李拉長,可以啊,葉子楣送貨上門了。”
“你說什麼?”
“剛纔她抱著個枕頭從女宿舍那邊走過來,在你這兒忙活了快半個小時,床簾就是她掛上去的。”
“吳大勇你是不是欠罵。”
碎花簾子裡麵傳出馬玉華的聲音,又脆又快,像一顆彈珠從簾子縫裡彈出來。
“我隻是來請教寫信的。,午在乾部食堂說好的,他教我媽寫信,你們彆想歪了。”
“寫信?”
吳大勇拍了一下大腿,笑得整個人都在抖。
“應該的,應該的。寫信好,寫信最安全了。大家都懂,就是晚上動靜不要搞太大了。李拉長天天晚上聽我們的床上的動靜,今天終於可以聽他的了,這叫風水輪流轉。”
“你要死啊。”
楊秀英一把把吳大勇的腦袋拽回簾子裡。
“人家男未婚女未嫁,想乾嘛就乾嘛,你管得著嗎?你自己打鼾跟打雷似的,整棟樓都能聽見,還好意思說彆人動靜大。”
“我打鼾怎麼了?打鼾說明我睡得香。”
“睡得香是吧,今晚你睡地板。”
簾子裡一陣窸窣聲,吳大勇嘟囔了一句“地板就地板”,然後是竹涼蓆上鋪毯子的聲音。
老周的簾子動了一下,冇探頭,但聲音從簾子縫裡穩穩噹噹地傳出來,像他平時說話一樣不緊不慢。
“李晨,人家姑娘把簾子都給你掛上了,你還站在門口乾嘛。”
“我剛回來。”
“掛簾子在503宿舍是有規矩的,簾子一掛,裡麵就是你們的家。外麵的人不能掀,不能偷看,不能偷聽,這是我們這間宿舍不成文的規矩。”
“誰定的?”
“當年陳偉強掛簾子的時候定下來的,一直傳到現在。”
李晨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手指碰到碎花布簾子的邊緣。
掀開簾子鑽進去。
簾子裡麵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竹涼蓆上多了一層薄褥子,是馬玉華從自己床上搬過來的。枕頭旁邊放著一本信紙,粉紅色的,左上角印著一朵百合花。一支圓珠筆擱在信紙旁邊,筆帽上印著“矩明皮具廠”幾個字。
牆上用膠布貼了一個小口袋,口袋是用碎花布邊角料縫的,裡麵塞著幾顆奶糖。
床頭掛了一個塑料小鏡子,鏡子上夾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馬玉華專用,誰用誰長針眼”。
馬玉華躺在褥子上,側著身,一隻手撐著腦袋,另一隻手在翻那本信紙。
換了一件寬鬆的白色T恤,頭髮散著披在肩上。
冇有口紅,冇有耳環,臉上乾乾淨淨的,跟白天在QC部拍桌子收營養費的那個馬玉華判若兩人。
“看什麼看,冇見過女人寫信?”
“你那個鏡子上的紙條,寫的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這宿舍裡好幾個男人,誰知道會不會有人趁我白天上班的時候偷用我的鏡子。吳大勇拿楊秀英的梳子梳他的腿毛,我得防著點。”
“防誰也不能防我,我不用鏡子。”
“你不用?你每天早上頭髮翹得跟雞窩似的,不用鏡子怎麼梳?”
“用手扒拉兩下就行了。”
“難怪你頭髮總是翹著一撮。”
馬玉華伸手把李晨頭頂那撮翹起來的頭髮按下去,按了兩秒,手一鬆又翹起來了。笑了一聲,把信紙推到他麵前。
“行了彆廢話了,寫信。你答應我的。乾部食堂吃了我的雞腿,就得辦事。”
“開頭怎麼寫。”
“當然是以‘親愛的媽媽’開頭,難道以‘尊敬的媽媽’?”
“親愛的媽媽,見字如麵。我在東莞一切都好,請勿掛念。這個月廠裡訂單多,加班費比上個月多了八十塊。食堂的菜還是老樣子,但我吃的是乾部食堂,菜比員工食堂好,雞腿比員工食堂的大一圈。”
“這段可以。”
“室友們都很照顧我,有個叫楊秀英的大姐經常給我煎蛋。”
“然後呢?”
“然後寫你。”
“我?”
“我在廠裡交了一個男朋友,他叫李晨,是我們廠檯麵車間的拉長。他是大學生,以前在老家教語文。他人很好,戴眼鏡,斯斯文文的,說話從來不大聲。上次我跟隔壁女工吵架,他攔在我前麵替我擋了一拳,臉腫了半個月。乾部食堂的雞腿我冇捨得吃,每次都夾給他。”
馬玉華把頭靠在李晨肩膀上。
碎花簾子外麵的世界忽然變得很安靜。
吳大勇不打鼾了,楊秀英不罵人了,老周的小檯燈也關了。好像整間503宿舍好像都在屏住呼吸,聽碎花簾子裡麵那支圓珠筆在信紙上劃過的沙沙聲。
“你都寫上去?”
“都寫上去。”
“我媽會不會嚇壞?上次我寫信還是過年的時候,那時候我還冇男朋友。一個人在QC部過除夕,阿麗她媽從清遠帶了隻鹽焗雞來,我們幾個人分著吃了。吃完我就給我媽寫信,隻寫了三行。”
“寫的什麼。”
“媽你好嗎我很好勿念,今年過年不回去了廠裡趕貨,鹽焗雞很好吃。勿念。”
“就這些?”
“就這些。”
馬玉華把臉埋進李晨的肩窩裡。
“我從小就不會寫信,寫作文寫不出來,寫信也寫不出來。我媽老說我,讀了六年書連封信都寫不好。她不知道我在QC部驗貨,每天寫質檢報告倒是寫得飛快。手電筒一照,哪裡有問題,哪裡要返工,寫出來比誰都清楚。但寫信不一樣,寫信得把心裡想的寫出來。我心裡想的太多了,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
“就從這一句開始。媽,我在東莞有男朋友了。”
李晨握住馬玉華拿筆的手,帶著她在信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寫。
“他叫李晨,是我們廠檯麵車間的拉長。他是大學生,月薪六百,在乾部食堂吃飯。”
碎花簾子外麵傳來一聲憋不住的笑。
是楊秀英,笑了之後馬上捂住嘴。
吳大勇嘟囔了一句。
“你笑什麼。”
“冇什麼,你繼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