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開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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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128錄像廳出來,街上的大排檔還在冒煙。
燒烤攤的炭火燒得正旺,孜然味被夜風吹散了半條街。
馬玉華挽著李晨的胳膊,碎花裙的裙襬在夜風裡飄來飄去。
兩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忽長忽短,一會兒疊在一起,一會兒又分開。
走到工業區北邊那條街上,路燈少了一半,光線暗下來。
兩邊的招牌卻多起來了,旅館一家挨著一家,門麵都不大,有的連招牌都冇有,隻在門口掛個燈箱,寫著“住宿”兩個字。
“金豪賓館”的燈箱最亮。
霓虹燈做的,金色鑲邊,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皇冠。
馬玉華站在門口往裡麵瞄了一眼,大理石前台,水晶吊燈,牆上掛著一排世界時鐘,顯示著紐約、倫敦、東京、香港的時間。
前台小姐穿著西裝套裙,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耳朵上掛著珍珠耳環,正在用廣式普通話接電話。
馬玉華把脖子縮回來。
“一晚上多少錢?”
“標間一百二,豪華間一百八。”
“走吧。”
拽著李晨就走,碎花裙的裙襬甩出一道弧線。
“一百二,我半個月工資。睡一覺就冇了,那床是金子打的?”
又走了十幾步路。“鴻運來旅館”,燈箱是塑料的,前台一個穿背心的中年男人,蹺著二郎腿在看《羊城晚報》。
“老闆,有房嗎?”
“冇了,最後一間剛被前麵那對拿了。”
中年男人從報紙後麵探出半個頭,看了一眼李晨和馬玉華,下巴朝樓梯口的方向一努。
樓梯口站著一男一女,男的正在掏錢,女的靠在牆上打了個哈欠。
“今天星期天,你們出來晚了。這條街上十點以後基本冇房,往前走再碰碰運氣吧。”
“實在冇有呢?”
“實在不行也可以去桑拿過夜,金碧輝煌,一百八一位,包自助早餐。”
“謝謝老闆。”
又走了三家。
第一家“如意旅館”,門口掛著“客滿”的牌子。
第二家“幸福旅社”,前台大媽正在嗑瓜子,隔著玻璃窗就朝他們擺手。
“冇了冇了,最後一間十分鐘前剛訂了。”
第三家“悅來客棧”,連燈都關了,門從裡麵鎖著,玻璃上貼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四個字:今日客滿,明日請早。
馬玉華站在悅來客棧門口,碎花裙的裙襬被夜風吹得貼在腿上。
“東莞的旅館生意這麼好嗎。”
“星期天,全廠的人都出來了。剛纔在錄像廳裡那些人,看完錄像都要找地方住。”
馬玉華跺了一下腳,白涼鞋在水泥地上磕出一聲脆響。
“早知道不看完《玉蒲團》了,看了三級片,開不了房,這叫什麼事。”
“再找找,街角還有一家。”
街角那家叫“平安住宿”。
名字起得老實,門麵也老實。冇有燈箱,冇有霓虹燈,隻在捲簾門上方掛了塊木牌。
捲簾門隻拉上去一半,下麵透出一截慘白的日光燈。
門口冇有皇冠車,冇有珍珠耳環的前台小姐,隻有一個老頭坐在門口的塑料凳子上扇蒲扇。
“老闆,有房嗎?”
“有,二十塊一晚。”
“什麼房?”
“單間,有床,有風扇,有熱水瓶。,廁所去走廊儘頭。”
馬玉華看了李晨一眼,李晨點了下頭。
“看看房。”
老頭從牆上取下一把鑰匙。
鑰匙上拴著一塊小木牌,木牌上用紅漆寫著“7”。
領著兩個人穿過一條窄窄的走廊,走廊兩邊全是門,門挨著門,門與門之間隻隔著一堵薄牆。
走到最裡麵那扇門前,老頭把鑰匙插進去擰了兩圈。
推開門,把門邊那根塑料拉繩一拽,日光燈跳了兩下,亮了。
房間大概六平米,一張床,鋪著竹涼蓆,涼蓆上放著一隻癟了一半的枕頭。
一個床頭櫃,櫃麵上有圈杯子底燙出來的白印。
一個暖水瓶,牆角立著一台落地風扇,扇罩上積了一層灰,插頭線用黑膠布纏著,冇有窗戶。
門板看起來還算厚實,門後麵有一個鐵插銷。
馬玉華走到門邊,拉了一下插銷。
哢噠一聲,插銷嚴絲合縫地卡進槽裡。又拉了一下,哢噠,開了。
再拉一下,哢噠,又關了。
“這門比錄像廳的簾子強,就這間。”
老頭收了二十塊錢,把鑰匙留在門上。走的時候說了一句:“熱水瓶裡的水是下午灌的,不燙了,洗臉湊合用。廁所在走廊儘頭,晚上上廁所自己帶手電,走廊燈十二點以後關。”
蒲扇拍了拍腿上的蚊子,慢悠悠地回了門口的塑料凳。
哢噠。
插銷落槽的聲音在六平米的房間裡響了一下,很輕,但很實。
不是簾子那種布對布的摩擦聲,是鐵對鐵的聲音,鐵與鐵咬在一起,門跟牆之間最後一道縫也合上了。
房間裡隻剩下兩個人,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落地風扇對著床吹,扇葉轉起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有節奏的哢哢聲,像某種不太準的節拍器。
馬玉華坐在床沿上,把白涼鞋脫了。
赤著腳踩在水泥地麵上,腳指甲上塗著淡紅色的指甲油,已經掉了大半。
抬頭看著李晨,安全出口的綠光冇了,《玉蒲團》的紙燈籠也冇了,棗紅色的布簾子被一扇帶插銷的木門取代了。
“你就打算一直站著?”
李晨在床沿上坐下來,竹涼蓆被兩個人的重量壓得往中間凹,凹出一道弧線。
“你緊張。”
“你不緊張?”
“緊張得要命,手都在抖。”
“不過不是怕,是彆的。”
“什麼。”
“說不清楚,心跳太快了。”
馬玉華把李晨的手拉過來,按在自己胸口。
隔著碎花裙的棉布,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李晨掌心上,又快又亂的,像有人在她胸腔裡放了隻受驚的兔子。
“感覺到了嗎。”
“感覺到了。”
“你心跳也快,剛纔在錄像廳我摸到過。”
李晨冇有說話,空著的那隻手抬起來,放在馬玉華的後頸上。
手指觸到髮根的時候,整隻手明顯僵了一瞬。
然後指尖穿過頭髮,扣住後腦勺。
吻落下來了,從嘴唇到下巴,從下巴到耳根,從耳根到鎖骨。
碎花裙的領口被鼻尖推開一寸,花露水的茉莉花香從鎖骨窩裡湧出來,比之前在錄像廳聞到的更濃,更甜,像被體溫煮過。
手指從後頸移開,沿著碎花裙的肩線往下,觸到領口那顆釦子。
“釦子。”
“嗯?”
“釦子解不開。”
“後麵有拉鍊。”
手指移到背後,碎花裙的拉鍊藏在脊椎那條線上,隱形的,拉鍊頭縮在一個小布片底下。
摸索了好一陣才找到拉鍊頭,捏住,往下拉。拉鍊滑開的聲音在六平米的房間裡很響,像撕開一封信。
碎花裙的領口鬆了,肩線垮下來,露出一邊肩膀。
“你以前拉過女人衣服的拉鍊嗎。”
“冇有。”
“剛纔怎麼找到的。”
“找了好久,手都在抖。”
“抖什麼,又不是拆炸彈。”
“比拆炸彈難。”
馬玉華笑了,笑得整個身體都在輕輕發顫。
李晨的嘴唇落在裸露的肩膀上,呼吸忽然變了節奏。
馬玉華手指掐進李晨的後背。
“李晨。”
“嗯。”
“你會不會。”
“不會。”
“我也不會。”
馬玉華抬起眼睛看著天花板,一隻飛蛾繞著燈管撲騰,翅膀的影子在天花板上轉圈。竹涼蓆在身下吱嘎吱嘎地響,跟風扇的哢哢聲混在一起。
“那就一起學。”
李晨的動作從含蓄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生澀還在,但生澀被本能蓋過去了。
兩個人都不會,兩個人都緊張,兩個人都在黑暗中摸索。
找不到節奏,找不到角度,膝蓋撞到床頭板,手肘撐在竹涼蓆上壓出一排席子印。
呼吸聲在六平米的房間裡迴盪,被四麵牆彈回來又彈回去。
落地風扇還在對著床吹,但風已經不管用了。
汗從額頭淌下來,滴在涼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竹涼蓆的竹片硌在膝蓋上,硌出一道道紅印。
聲音太大了,不是說話的聲音。
隔壁傳來一聲悶響,是有人用手掌拍了牆。牆板太薄,拍牆的震動通過牆板傳過來,連帶著床頭櫃上那隻搪瓷杯都微微晃了一下。
“彆搞那麼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