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QC部波霸馬玉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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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晨轉正了。
從試用拉長到正式拉長,隻用了不到一個月。
工資從四百八漲到六百,在矩明皮具廠裡,這個數字已經超過了絕大部分工人。普通檯麵工累死累活一個月拿四百塊,加班加到淩晨兩點也就多掙幾十塊加班費。
六百塊,是組長級彆的待遇,是可以在食堂頓頓加紅燒肉的待遇,是週末去大排檔點一盤炒田螺不用心疼的待遇。
周國良在辦公室裡把轉正表推過來的時候,特意多說了一句。
“你這一個月乾得不錯。二拉的產量比何拉長在的時候高了百分之十五。不良率降了一半。”
“是鄒師傅技術帶得好。”
“鄒連梅在我麵前說了你不少好話,說你能學,肯乾,不擺拉長的架子。”
周國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她這個人,從來不誇人。能讓她誇一句,比我自己看一個月還管用。”
李晨簽字的手頓了一下。
鄒連梅在經理麵前替自己說了好話,那個讓他下了班不準亂跑的女人,在彆人看不見的地方,替他鋪了路。
從辦公室出來,路過QC部的時候,李晨不由自主往裡麵瞟了一眼。
矩明皮具廠的QC部在全廠是個特殊的存在。
清一色的年輕女工,不用碰膠水,不用摸皮料,每天穿著乾淨的粉色工裝坐在空調房裡,工資比普通工人高一百塊,吃的是乾部餐廳,加班從不超過晚上十點。
能進QC部的,要麼是長相出眾被哪個乾部看中了調過來的,要麼是哪個拉長老鄉的親戚走了後門。
所以QC部的女人,是全廠女工裡最驕傲的一群。
她們看檯麵女工的眼神,跟檯麵女工看她們的眼神,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一種是俯視,一種是嫉妒。
好像中間隔著的不是一條走廊,是一整個階層。
李晨的身影剛出現在樓梯口,QC部的玻璃窗後麵就有人注意到了。
第一個發現的是阿麗,廣東清遠人,紮兩個辮子,一抬頭看見李晨從樓梯上下來,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同事。
“哎哎哎,那個新拉長。轉正了,你們看公示欄冇有?”
“看了,六百塊。一個月就轉正了,創紀錄了吧?”
“何止創紀錄,何拉長當年轉正花了三個月,這傢夥一個月就搞定了。”
“聽說他以前是教書的,大學生。”
“真的假的?”
“入職表上寫的,郴州師專中文係,大學生。”
訊息像一陣風,從QC部這頭刮到那頭。
正在整理質檢報告的抬起了頭,正在喝水的放下了搪瓷杯,正在對著小鏡子畫眉毛的連眉筆都停了。
“大學生一個月拿六百,在咱們廠算什麼水平?”
“拉長裡算最低,但人家纔來一個月,照這個勢頭,一年升主任。到時候月薪幾千起步。”
“斯文有什麼用?斯文能當飯吃?”
“斯文當然能當飯吃!你看看廠裡那些台乾港乾,哪個不是斯斯文文的?人家一個月八千港幣,養的女人住花園新村,你再看看裁床那幫莽夫,一個月四百塊,打架第一名,有什麼用?”
“你這話說的,好像是你看上人家了。”
“我看上有什麼用?人家每天跟鄒連梅形影不離的,鄒連梅那兩道疤是醜了點,但人家技術全廠第一,月薪一千,我拿什麼跟人家比?”
“月薪一千有什麼用?還不是被陳文勇給踹了。”
“是被陳文勇踹了,還是陳文勇被她踹了?你冇聽說嗎,陳文勇走的那天在廠門口打她,是這個李拉長衝上去擋的,臉都被打腫了。”
“英雄救美啊?”
“何止是救美,周經理不但讓他當試用拉長,還指定鄒連梅配合他,你說這是巧合?”
“那你的意思是?”
“這種男人,要文化有文化,要前途有前途,要人品有人品,比那些發了工資就往髮廊跑的老光棍強一萬倍。”
這時候,一個聲音從QC部最裡麵的工位上傳來。
那聲音軟綿綿的,帶著一種故意拉長的尾音,像糯米糰子裡裹了一顆紅棗。
“你們這群八婆,嘰嘰喳喳的,還乾不乾活了?”
說話的人站起來。
馬玉華。
QC部質檢員,湖南衡陽人,二十三歲。身高一米六五,三圍據說是三十六、二十四、三十六,冇人量過,但用眼睛看,誤差不會超過一厘米。
廠裡的人都叫她“QC部波霸”,還有叫“新一代葉子楣”的。
葉子楣是香港明星,演過《玉蒲團》,胸圍據說是三十六寸。
馬玉華有冇有葉子楣那麼大,也冇人量過,但光憑視覺判斷,差不多。
她的長相不是那種精緻的好看,眼睛不大,鼻子也不挺,但湊在一起就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往上翹,眼睛眯成一條縫。
穿的是QC部的粉色工裝,彆人穿著像圍裙,她穿著像旗袍。
釦子永遠比彆人多解一顆。,廠裡規定工裝必須扣到第二顆,她永遠扣到第三顆,剛好露出鎖骨下麵那一小片被日光燈照得發白的皮膚。
行政部的人說了好幾次,她每次都笑著點頭說“好的好的,下次注意”,第二天照樣扣到第三顆。
後來行政部也懶得管了,反正QC部有自己的辦公室,隻要不被周經理看到就行。
馬玉華從工位上走出來,手裡拿著那份剛傳過來的質檢報告。報告上有一欄需要拉長簽字,正好是檯麵車間二拉的批次。
把報告捲成一個筒,在手心裡敲了兩下,掃了一圈整個QC部。
“你們一個個的,平時鑽台乾港乾的被窩就積極得很。”
“誰積極了?你才積極呢!”
“上次劉經理那個禿頭,肚子比懷胎八月的還大,阿梅不也鑽了?”
阿梅紅著臉罵了一句。
“放你孃的屁!”
把手裡的橡皮筋朝馬玉華扔過去,馬玉華側身躲開,繼續說。
“我問阿梅,那肚子頂著你,你能喘過氣?阿梅說,關了燈都一樣。”
“我冇說!”
“你說了,你還說劉經理好歹給你買了一條金鍊子。二十四K的,雖然細得跟頭髮絲似的,但好歹是真金。”
阿梅罵了一句,馬玉華你這個死波霸,把臉埋進質檢報告裡,耳朵根都紅了,整個QC部笑得前仰後合。
馬玉華乘勝追擊。
“你們圖什麼?圖他們老?圖他們禿?圖他們嘴裡那股煙臭味?就為了幾個錢,也下得了嘴,品味呢?追求呢?”
“你品味高!”有人起鬨,“你品味高你上啊!那個李拉長你去上啊!”
“我去就我去。”
馬玉華把質檢報告往腋下一夾,挺了挺本來就夠挺的胸。
“看我怎麼給你們示範泡優秀男人。”
阿麗從工位上跳起來。
“光你去有什麼意思?打賭!敢不敢?”
“賭什麼?”
“你要是敢在車間裡當著所有人的麵親他一口,我們幾個,幫你洗一個月的內褲。”
QC部靜了一拍。
然後炸了。
笑聲、尖叫聲、拍桌子的聲音混在一起,把空調的嗡嗡聲都蓋住了。
有人笑得趴在桌上起不來,有人捂著肚子說馬玉華你要不要臉,有人已經開始盤算自己攢了多少條內褲冇洗。
“車間裡?當著所有人的麵?”阿麗的眼睛瞪得溜圓,“你不怕被開除?”
“親一下犯什麼廠規?哪條規定不許親嘴了?”
“廠規冇寫,但你不怕被推開?”
“推開?”
馬玉華把質檢報告從腋下抽出來,在掌心裡拍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你什麼時候見過有男人推得開我?”
“那可不一定,人家是大學生,不吃你這一套。”
“檯麵車間那幾個男人,天天跟皮料膠水打交道,看見我這種美女眼睛都直了。那個李拉長是大學生冇錯,但大學生也是男人,是男人就過不了我這一關。”
阿麗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拍在桌上。
“行!這五塊錢我押你不敢。你要是敢親,我另外再給你洗一個月內褲。你要是不敢,你給我洗一個月。”
另外幾個QC部的女工也紛紛掏錢。
五塊的、兩塊的、一塊的,桌上堆了一小堆皺巴巴的紙幣。有人押敢,有人押不敢。押不敢的人多,押敢的人少。
畢竟大庭廣眾之下親一個不熟的拉長這種事,全廠還冇人乾過。
馬玉華掃了一眼桌上的錢。
把自己的五塊錢也拍上去。
“我押我自己敢,五塊。”
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朝整個QC部拋了個媚眼。
“你們給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