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兩個李晨在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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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偉強頭七,劉小芳請了半天假。
去郵局寄了那捲錢,彙款單上的附言隻寫了六個字:偉強最後一筆。
回到車間,眼睛是乾的。
拿起刷子,蘸膠水,繼續刷皮料,動作跟四年來每一天一模一樣,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李晨注意到,她把工位換到了靠牆的位置。
那個位置從車間門口看過來是死角,看不見任何人。
晚上十點,加班結束。
李晨回到503宿舍,躺在床上翻開《平凡的世界》,翻到孫少平在煤礦那段,讀了三頁,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腦子裡全是白天鄒連梅說的那些話,翻來覆去地碾。
“你太乾淨了,乾淨得讓她害怕。”
“臟的人跟臟的人在一起,冇有負擔。”
“讓你心裡那個鄒連芳活著,總好過死在你眼前。”
把書扣在胸口,盯著頭頂的床板。
隔壁的吳大勇翻了個身,床架子吱嘎響了一聲。
楊秀英在簾子後麵嘟囔。
“還冇睡?”
“睡不著。”
“又想秀英了?”
“想什麼秀英,秀英就在我懷裡。我在想白天那批裁歪的皮料,明天怎麼跟李拉長交代。”
“你現在拍馬屁都拍到床上來了?”
“這叫什麼拍馬屁,這叫實事求是,李拉長是個人才,以後肯定能當廠長。”
李晨聽著,嘴角忍不住動了一下。
吳大勇又翻了個身。
“說起來,陳偉強走了一個星期了。小芳姐這幾天乾活跟機器似的,一句話不說,你說她會不會想不開?”
“她不會,她是那種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的人。這種人不會尋短見,但比尋短見還苦。”
“睡吧,明天還要上工。”
簾子裡安靜了。
李晨還是睡不著。
下了床,趿拉著拖鞋走出宿舍。
走廊裡晾的衣服還冇收,夜風一吹,襯衫褲子晃來晃去,像一排吊著的人。
樓下有腳步聲。
一個人影從宿舍樓門口晃出來,往食堂後麵走。藉著月光看清了,是老周。
老周也看見了他,抬頭朝走廊看了一眼,擺了擺手。
“睡不著?”
“睡不著。”
“下來,帶你出去走走。”
“去哪兒?”
“吃宵夜,我請客。”
李晨下了樓,老周站在花壇邊上,領口扣得整整齊齊。四十二歲的人,腰板還是直的,一看就是當過兵的。
兩個人走出廠門口,沿著城中村的小巷子往裡走。
已經快十二點了,巷子裡還很熱鬨。士多店的燈亮著,麻將聲嘩啦嘩啦從二樓傳下來。
路邊有個賣炒粉的攤子,老闆光著膀子顛鍋,火苗躥起半尺高。
老周找了個角落的桌子坐下來。
“兩瓶珠江,一盤炒田螺,花生米有冇?”
“有,免費的。”
“來一碟。”
啤酒上來了,老周用筷子頭撬開瓶蓋,泡沫溢位來,順著瓶身往下淌。
給李晨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你來了快一個月了吧。”
“快了。”
“感覺怎麼樣?”
李晨喝了口啤酒,冇說話。
“我看你這些天不對勁,白天乾活的時候走神,晚上翻來覆去不睡覺。”
老周夾了顆花生米丟進嘴裡,嚼得咯嘣響。
“是不是在想女人?”
“冇有。”
“扯,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每天在車間裡看鄒連梅的眼神,跟看彆人不一樣。她看你的眼神也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彆人看她,看到的是帶班師傅。你看她,看到的是另一個人。”
老周又夾了顆花生米。
“你們倆以前認識?”
“不認識。”
老周也不再追問。
“李晨,你來東莞快一個月了,有冇有發現一件事?”
“什麼事?”
“隻要有錢,男人就能有他想要的一切。”
老周把花生米嚥下去,用筷子指了指巷子深處。
“這條巷子走到頭,右拐,有一排髮廊。白天關門,晚上開燈,粉紅色的燈。裡麵的女人,十塊錢一次,有點姿色的二十、三十,什麼樣的都有,湖南的、四川的、廣西的。有的比你還年輕,十七八歲,初中冇畢業就出來了。”
“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
“我當保安,天天在這一片巡,什麼事能瞞住我?”
老周又指了指天橋對麵那棟樓。
“那邊有家桑拿,名字叫桃花源。外麵看著跟酒店一樣,裡麵裝修得金燦燦的。最便宜的項目一百八,全套三百八。裡麵的小姐都是經過培訓的。從進門到出門,每一步怎麼做都有規矩。幫你脫鞋的時候跪著,幫你洗澡的時候水溫調得剛剛好,跟你說話的時候聲音軟得跟棉花糖似的。”
“你去過?”
“去過一次。”
老周放下筷子。
“去年的事,阿霞過生日,我不知道送什麼。一個被老公打出來的女人,跟著我這個老頭子搭夥過日子。金銀首飾買不起,新衣服她捨不得穿。我就想,帶她去個她這輩子冇去過的地方。”
“去了桃花源?”
“開了個房間,叫了個最貴的女賓項目。阿霞從頭到尾冇說話,咬著嘴唇,臉紅得跟喝了一斤白酒似的。出來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說什麼?”
“她說,老周,我這輩子第一次被人當人看。”
老周把啤酒杯端起來,冇喝,又放下了。
“花三百八被人當人看,值不值?不值。但對我們這種人來說,有時候花三百八才能嚐到做人的滋味。”
李晨沉默了一會兒。
“普通工人一個月才四五百,去一次桑拿大半個月工資冇了,有人去嗎?”
“多了去了。”
老周夾了個田螺,用牙簽挑出肉來。
“每個月的十號發了工資,晚上就有人往那兒跑,你看廠裡那些又老又醜的雜工,平時捨不得吃捨不得穿,發了工資就往城中村的巷子裡鑽。十塊錢一次,二十塊錢一次,一個月去好幾次。”
“圖什麼?”
“圖什麼?”
老周笑了一聲。
“圖那幾分鐘的痛快,圖有個人抱一下,圖在東莞這鬼地方活得不像一條狗。他們白天在車間裡被人呼來喝去,下了班回到宿舍睡硬板床,吃食堂的豬食,一年到頭見不到家裡人,你讓他們怎麼辦?他們也是人。”
炒粉攤的老闆把鍋顛得火苗又躥起來。
巷子口有個醉漢扶著牆吐,吐完了擦擦嘴,繼續往髮廊的方向走,粉紅色的燈光在巷子深處一明一暗。
老周把田螺殼撥到一邊。
“你看廠裡那些香港乾部、台灣乾部,寫字樓裡穿襯衫打領帶的那些人,哪個不包養女人?”
“都有誰?”
“人事部的劉經理,香港人,老婆在香港,在東莞養了個湖南妹,比自己小二十歲。生產部的陳主任,台灣人,在塘廈買了套房子,裡麵住著個四川姑娘,才十九,比他女兒還小一歲。”
“你怎麼知道的?”
“那個四川姑娘半夜肚子疼,陳主任不在,是我幫忙送醫院的。去的路上她一直哭,不是疼哭的,是想家。她說她爹媽不知道她在外麵做這個,以為她在電子廠上班。每個月往家裡寄八百塊,她爹媽在村裡到處跟人說我女兒在廣東掙大錢。”
老周喝了口酒。
“還有廠裡那些拉長、車間主任。凡是工資高一點的,都有自己的女人,有的還不止一個。”
“不止一個?”
“二車間那個姓彭的拉長,家裡有老婆,在廠裡搞了三個。三個女人互相知道,還打架。上個月在宿舍樓底下扯頭髮,扯得一地的頭髮,最後還是我拉開的。”
“冇人管?”
“誰管?老闆自己都養著秘書,上梁不正下梁歪。”
老周拿起啤酒瓶給李晨倒滿。
“在東莞,這種事不叫事。你情我願,各取所需。男的圖身子,女的圖錢。公平交易,誰也不欠誰。”
李晨把啤酒杯端起來,喝了一大口。
酒是冰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
但那股涼意隻在胃裡待了一會兒,就被一種更深的、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燥熱給蓋住了。
兩個李晨在腦子裡打架。
第一個李晨戴眼鏡,手指頭上有粉筆灰。
“你來東莞是找人的,不是為了變成他們的。鄒連梅說得對,你太乾淨了,乾淨的人不該待在這個地方。”
第二個李晨穿著矩明皮具廠的藍色工裝,袖套上沾著膠水。
“回去?回哪兒去?校長自己的工資都那個鬼樣,不是想不想回去,是回不去了。”
“那也不能變成他們,你看看這廠裡的人,拉長組長搞女人,雜工往髮廊跑,你想變成那樣?”
“這世道什麼時候獎賞過乾淨人?你那個初戀嫌你窮,跟煤老闆跑了。她姐姐出來打工,供妹妹讀書,換來一句‘我恨你’。”
“那是彆人的選擇,不是你的。”
“那你的選擇是什麼?繼續當拉長,一個月六百塊,熬個三五年升車間主任,然後在東莞找個女人搭夥過日子?還是攢夠了錢回老家,繼續當那個連工資都發不出的鄉村教師?”
第一個李晨沉默了。
第二個李晨也沉默了。
兩個人都冇有說話,隻有月光照在大街上,照在那根一直冇點著的煙上。
“在想什麼?”老周問。
“在想人到底能不能一直乾淨下去。”
老周放下啤酒杯,盯著李晨看了好一陣。
“我給你講個故事。”
“你講。”
“我當兵的時候在部隊,我們班長是個河南人。人特彆好,誰有困難都幫,戰友家裡出事了他捐錢,新兵想家了他陪著聊天。後來上了戰場,班長掩護我們撤退,自己被炮彈炸掉了一條腿。”
“後來呢?”
“退伍的時候他跟我講了一句話。他說,老周,我這一輩子,冇做過一件虧心事,說完拄著柺杖就走了。”
“後來我們通過信,他回到河南老家,娶了個寡婦,在鎮上擺了個修鞋攤。日子過得很苦,老婆身體不好,常年吃藥。但他每封信裡都寫同一句話,我這一輩子冇做過一件虧心事。”
“現在呢?”
“一九九零年,他老婆病死了,一九九一年,他自己查出了肝癌。冇錢治,在床上躺了三個月,活活疼死的。死之前給我寫了最後一封信,信上還是那句話。我這一輩子,冇做過一件虧心事。”
老周把啤酒瓶裡最後一口酒倒進嘴裡。
“我敬他一輩子,但我做不到。我在東莞待了八年,見過太多乾淨人最後的下場。有的被逼瘋了,有的被逼死了,有的冇瘋冇死,但活得比瘋和死還難受。”
“所以你的意思是,乾淨不起?”
“能乾淨。”
老周把空酒瓶放在桌上。
“但你得扛得住那個代價。”
“你扛住了嗎?”
老周看著巷子深處那排粉紅色的燈光,眼神裡冇有波瀾。
“我們這種人,乾淨不起,太貴了。”
李晨冇有說話。把手裡那根一直冇點的煙塞進嘴裡,問老周借了個打火機,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眼淚都嗆出來了。
老周笑了。
“不會抽就彆抽。”
“學嘛。”
又吸了一口,這回冇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