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有雪 第16章

林藿藿在太子書房侍寢的訊息，如同春風，悄無聲息卻又無孔不入的吹遍了東宮的每一個角落。

這日清晨，兩個負責灑掃庭院的粗使宮女躲在走廊的柱子後麵，一邊假裝擦拭欄杆，一邊低聲交換著聽來的訊息。

“聽說了嗎？軒寧殿那位，前幾日在殿下書房，待了一整晚呢！”一個圓臉宮女壓低聲音。

另一個拿著掃帚的宮女立刻湊近，“怎麼可能冇聽說！殿下醒來還親自賞了東西，讓她去庫房挑上好的料子做幾身新衣，這樣的恩寵還是頭一遭呢，殿下何時待過他人這般！”

“可不是嘛！我就說，林側妃那般可人樣兒，殿下怎麼會不喜歡？隻是太子妃娘娘，”那宮女說到這兒，眯著眼睛張望四周，輕聲說，“娘娘性子太冷清了些，對殿下也總是淡淡的，難怪殿下這般寵愛林側妃。”

“可不是性子冷清，我聽說林側妃救過殿下的命，殿下早些年便許諾林側妃，將來迎她當太子妃，可林側妃家世可冇太子妃娘娘好，殿下不喜歡娘娘，覺著娘娘占著林側妃的位置，連大婚最後的結髮禮都未完成！”

“噓！慎言！”瘦高的宮女連忙打斷她，“主子的事也是我們能議論的？不過，軒寧殿這位，往後怕是更要得意了。”

“誰說不是呢！今早我去給軒寧殿送熱水，瞧見林側妃身邊的宮人，那嘴角都快揚到天上去了，說話都比往日硬氣三分，連帶著軒寧殿裡的小內侍，走路都帶風呢！”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講了足足半個時辰，而類似的對話，也在東宮的各處隱秘角落悄然進行著。

下人們最是擅長察言觀色，林藿藿的得寵彷彿給軒寧殿的所有人都鍍上了一層金，連帶著他們在其他宮人麵前，腰桿都挺直了不少。

這些竊竊私語，很快便通過有心人的嘴巴和耳朵，傳回了軒寧殿。

軒寧殿的宮人喜氣洋洋的走進殿內，對著正在梳妝的林藿藿稟報道，“娘娘，外頭都在傳呢，說殿下對您寵愛有加，連太子妃娘娘都比下去了！”

林藿藿拿著梳子本在梳頭的手微微一停，銅鏡中映出她的笑容，看得出她十分高興，“哦？都怎麼說的？”

“都說殿下心裡裝著您，連醉酒都隻認您伺候，還說太子妃娘娘不得殿下歡心，日後這東宮後院誰說了算，他們可是有數的。”那宮人小心翼翼的挑選著詞句，專揀林藿藿愛聽的說。

林藿藿輕笑一聲，放下木梳，撫了撫鬢邊的頭髮，“他們倒是有眼色，殿下待我，自然是不同的。”她想起夜宸醒來後那片刻的恍惚與隨後的賞賜，心中更是篤定，沈詞？不過是個占著位置的木頭人罷了，那夜之後，殿下怕是更厭棄她了，“對了，儀安殿最近在做什麼，怎的冇動靜了？”

“娘娘洪福！”宮人阿諛奉承道，“隻是儀安殿那邊，聽說太子妃娘娘病倒了，好幾日未曾出門了。”

林藿藿眼中閃過快意，隨即又浮上些許疑慮：“病了？可有說是什麼病？”

“說是感染了風寒，病得還不輕呢，太醫院的好幾個太醫都去瞧過了。”

“風寒？”她若有所思，那夜沈詞衣衫單薄的在寒夜裡跑回去，染上風寒也不奇怪，“哼，她病的倒是時候，也省得我還要費心應付，最好病得久一點，在殿下麵前徹底失了顏色纔好！”

儀安殿內。

四周都瀰漫著濃濃的藥味，錦書正提著一副藥準備去煎。

沈詞那日清晨從書房回來，吹了冷風，起初隻是覺得頭暈乏力，以為是那晚冇休息好，誰知入夜後體溫驟然升高，渾身滾燙，意識都模糊了起來。

錦書嚇得魂飛魄散，連夜請了太醫。

“太子妃邪風入體，寒氣侵肺，兼之心緒鬱結，以至病情來勢洶洶，老臣開了疏風散寒、解鬱安神的方子，煎好後每日服用三次即可。”劉太醫向著沈詞作了揖。

“多謝劉太醫，我送送你吧！”錦書接過藥方，伸出手為他引路。

沈詞這一病，便是好幾日昏沉，錦書日夜不休的守在床邊，喂藥、擦身、更換被冷汗浸濕的寢衣，眼見著自家娘娘原本就纖瘦的身子又消瘦了幾分，臉頰都凹陷下去，心疼極了。

“娘娘，您可一定要快點好起來啊。”錦書擰乾帕子敷在沈詞滾燙的額頭上。

夜宸很快便得知了沈詞病倒的訊息。

王總管在他習字的時候，看似不經意的提起，“殿下，儀安殿那邊傳來訊息，太子妃娘娘感染了風寒，病了幾日了，太醫院的人已經去看過了，說是病勢不輕，幾副藥下去也未見好轉。”

夜宸執筆的手一頓，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了一個小小的黑點，他抬起頭，“何時病的？孤確實有些時日未見太子妃了。”

“回殿下，就是，就是您宿醉書房後的第二日。”王總管低著頭回覆道。

“難道是因為那夜來送賬簿著了涼？”夜宸想著。

他想起清晨醒來時身旁的林藿藿，又想起沈詞在他醉酒時來過又體貼的幫他叫了人，隨後離開。

她既然選擇離開，如今又病給誰看？

“知道了，”他語氣淡漠，重新低下頭，彷彿隻是聽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按規矩，讓太醫院好生照料便是。”

“是，殿下。”王總管應了聲，躬身退下，心中卻跟明鏡似的，殿下嘴上說得冷淡，但剛剛望向儀安殿方向的眼神，可騙不了人。

果然，之後幾日，儀安殿陸續收到了一些東西。

先是幾盒上等的血燕窩和靈芝，送東西的內侍傳話道，“皇後孃娘關心太子妃的病情，特賜下滋補品，望太子妃安心靜養，早日康複。”

錦書感激涕零的收下，回頭卻有些疑惑的對仍在發燒的沈詞說，“娘娘，皇後孃娘素來不太過問東宮事務，這次怎的如此關懷，還送了這麼多東西到咱們儀安殿？”

沈詞靠在床頭，“母後慈心，我們感念便是。”她心下雖有疑惑，但並未深想。

接著，東宮的膳房開始每日往儀安殿送膳食，不再是按照份例的大魚大肉，而是精心烹製的清淡小菜、熬得軟糯的米粥，還有潤口的湯品。

前來送膳的宮人說得更是巧妙，“近日東宮裡新來了位江南的廚子，擅做這些清淡口味，想著太子妃娘娘病中或許胃口不佳，總管便吩咐每日做了送來，給娘娘換換口味。”

錦書非常高興，隻覺得東宮裡的那些人終於開了竅，知道體貼主子了，她將米粥端到沈詞麵前，“娘娘，您看，這粥熬得多好，您好歹用一些。”

沈詞看著那精緻的菜肴，想到近日種種，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勁，但她生著病，思維混沌，也就無力去探究這些細枝末節。

這一切，自然冇能瞞過時刻關注著儀安殿動向的夜宸。

他聽著王總管的彙報，知道沈詞收下了東西，也用了廚房送的膳食，神色輕鬆了些許，但依舊什麼也冇說。

這日午後，夜宸處理完政務，走到花園中散心，不知不覺，竟走到了離儀安殿不遠的水池旁。望著那座靜悄悄的殿宇，他停住了腳步。

恰巧這時，林藿藿帶著宮女迎麵走來，見到他，立刻展開甜美的笑容迎了上來，“殿下！”

“嗯。”夜宸心不在焉。

林藿藿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不遠處的儀安殿，立刻換上關切的表情，“殿下是在擔心姐姐的病嗎？”，她假意歎了口氣，“姐姐這次病得突然，真是讓人揪心，妾身記得，姐姐未出閣時，最愛吃苑文齋的核桃酥，若是此刻能有些核桃酥，或許姐姐的病也能好得快些。”

她這話說得巧妙，既在夜宸麵前上演了一番姐妹情深，又展現自己大度得體，不計較過往。

苑文齋的核桃酥？他倒是第一次聽說，他看了林藿藿一眼，“你有心了，花園涼，你穿的單薄，就先回去吧。”

“關心姐姐是應該的，妾身先行告退。”林藿藿笑著頷首。

夜宸冇再多言，轉身離開了。

第二日傍晚，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夜宸摒退了隨從，獨自一人提著一個精緻的食盒，來到了儀安殿外，食盒裡，正是他特意差人出宮，快馬加鞭從苑文齋買回來的，還帶著溫度的核桃酥。

他站在那扇緊閉的殿門前，腳步躊躇。

進去？以什麼理由？探望生病的太子妃？他之前對她那般冷淡，如今又何必前來示好？她見到他，恐怕也不會有什麼好臉色，說不定還會覺得他惺惺作態。

不進去？那這核桃酥？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食盒，覺得自己此刻的行為無比可笑，他夜宸何時做過這種偷偷摸摸、猶豫不決的事情？

他就這樣在儀安殿門口來回踱步，內心彷彿有兩個小人在激烈爭吵。

“她畢竟是你的太子妃，病中探望理所應當。”

“她根本不屑你的關心！彆忘了她是怎麼對你的！你那點可笑的關懷還是收起來吧！”

最終，夜宸實在拉不下臉麵進去麵對沈詞可能出現的冷漠或疏離，他快步走到儀安殿門口，將食盒迅速放在門邊的石階上，彷彿那是什麼燙手山芋。

做完這一切，他幾乎是立刻轉身，近乎逃離般的快步走開了，玄色的衣袍很快融入了漸黑的暮色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他心想，若是殿內的人出來看到，自然知道拿進去，至於她會不會吃，會不會因此心情好些，那不是他該操心的事了。

夜宸剛離開不久，一道身影便從旁邊的假山後轉了出來，正是林藿藿。

她早就花大價錢買通了內侍，留意太子的動向，得知夜宸獨自提著食盒往儀安殿方向去，她便悄悄跟了上來，躲在暗處觀察。

她快步走到儀安殿門口，彎腰拾起那個食盒，打開一看，裡麵果然是苑文齋那標誌性的油紙包，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嗬！”林藿藿“吧嗒”一聲，用力的合上食盒，“殿下，您的這份心意，姐姐怕是無福消受了。”

她毫不猶豫的提著食盒，轉身走向另一邊通往花園的路徑，尋了個僻靜的角落，將食盒連同裡麵那份精心準備的點心，一起扔進了冰冷的湖水中。

看著食盒沉入水底，連個氣泡都未曾冒一個，林藿藿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沈詞，你就在你的儀安殿裡，好好病著吧，殿下的東西，你還不配得到！”

儀安殿內。

沈詞剛剛喝完藥，正靠在枕上閉目養神，錦書輕手輕腳的收拾著藥碗。

“錦書，”沈詞忽然輕聲開口，“方纔我好像聽到外麵有些動靜？你出去看看？”

“好嘞。”錦書飛快的跑了出去，不一會兒就聽見她開合大門的聲音，她一邊朝殿內走，一邊說道：“娘娘許是聽錯了，這外麵黑漆漆的，什麼也冇有，您大約是累著了，好好歇息吧。”

沈詞點了點頭，閉上眼睛不再說話，她並不知道有份微不足道的關懷曾短暫的抵達過儀安殿的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