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硯踏入鬆鶴院正廳時,林婉柔正由徐嬤嬤陪著挑選新到的江南雲錦料子。
沈珩則坐在一旁慢悠悠品著今春的龍井。
“父親,母親。”
沈硯行禮問安後,徑直說明來意,“兒子想請二老出麵,前往太傅府,為兒子向蘇芷晴小姐提親。”
林婉柔撚著布料的手指一頓,抬頭看向兒子,眼中滿是驚喜與不可置信:“硯兒?”
“你…...你終於…...”她盼這一天不知盼了多久。
那太傅府的芷晴丫頭,品貌才學都是頂好的,她私下不知掂量過多少回,奈何兒子一直不動聲色。
沈珩放下茶盞,目光如炬,在兒子臉上掃過:“為何如此突然?”
沈硯神色不變:“兒子心儀蘇小姐已久,隻是此前自覺功名未立,不敢唐突。”
“如今既已身居大理寺少卿,自當早日定下,以免…...夜長夢多。”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意味深長。
沈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蘇太傅家風清正,芷晴那孩子也確實是個好的。”
“此事,為父準了。”
林婉柔喜上眉梢,連忙拉著徐嬤嬤商量起提親所需的禮單,恨不得立刻便去準備。
沈硯目的達成,又說了幾句閒話便告退離去。
望著兒子消失在院門的背影,林婉柔臉上的喜色稍稍收斂,轉向丈夫,帶著幾分疑惑:“硯兒這心思藏得可真深,往日裡半點不露,今日怎如此急切?”
沈珩眸光微閃,並未立即答話,隻輕輕拍了拍夫人的手背。
待到林婉柔繼續興致勃勃地與徐嬤嬤商討聘禮細節時,他纔對侍立在一旁的墨竹遞了個眼色。
墨竹會意,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不過半個時辰,墨竹便已迴轉,在沈珩耳邊低語幾句。
沈珩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對林婉柔緩聲道:“四皇子昨日,‘恰巧’偶遇去京郊皇家藏書閣看書的蘇小姐。”
林婉柔聞言,臉色微變,手中的錦緞也放下了:“原來如此…...怪不得硯兒他…...”
她歎了口氣,既是欣慰兒子的果斷,又不禁為這皇家子弟的覬覦感到一絲憂心。
“既是硯兒認定的,我們必得幫他促成這門婚事。”
中午,沈昭月正陪著林婉柔用膳,聽聞兄長竟主動請父母去蘇家提親,握著銀箸的手微微一頓。
她這位兄長,心思深沉,絕非衝動之人,此舉背後必有緣由。
回到攬月閣,小荷正吭哧吭哧地抱著一個半人高的青瓷瓶往裡走,說是要給小姐插新開的桃花。
沈昭月看著她漲紅的小臉,不由失笑,吩咐她將花瓶放下,又尋了個由頭支開她。
室內隻剩一人時,沈昭月對著空無一人的窗欞低喚:“星痕。”
一道黑影如落葉般悄無聲息地翻窗而入,單膝點地,姿態恭敬:“少主。”
“去查查,我哥哥為何突然要去蘇家提親。”
沈昭月眸色清冷,“重點查四皇子蕭景明和柔妃近日動向。”
“是。”星痕領命,身形一閃便已消失。
不過半日,星痕便帶回了訊息。
他依舊是那般沉默寡言,回稟時言簡意賅:“四皇子昨日‘偶遇’蘇小姐,柔妃亦有為其求娶蘇小姐,借太傅清流之名穩固地位之意。”
沈昭月坐在窗邊,指尖輕輕劃過小幾上冰涼的瓷麵。
四皇子...…那個看似隻知貪斂錢財,依附麗妃與三皇子的懦弱皇子,竟也將主意打到了蘇太傅頭上?
蘇太傅門生故舊遍佈朝野,雖無實權,卻在清流文官中極具聲望。
若真讓四皇子得逞,不僅兄長心願落空,朝局亦可能生出變數。
“星痕,”
她沉吟片刻,果斷下令,“你親自帶兩個得力的人,暗中保護蘇芷晴,絕不能讓她被居心叵測之人所害。”
她頓了頓,補充道,“尤其要防備...…宮裡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
“屬下明白。”星痕垂首,聲音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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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漸合,丞相府鬆鶴院內卻燈火通明。
林婉柔執起案上一對赤金纏絲瑪瑙鐲,對徐嬤嬤輕聲道:“這是母親當年從江南帶來的嫁妝,原想等月兒出嫁時給她……”
她指尖在鐲身上停留片刻,終是將其放入紫檀木禮盒中,“如今硯兒的親事要緊。”
徐嬤嬤將禮盒仔細收好,低聲道:“太傅府門風清正,蘇小姐又是京城聞名的才女,與咱們大公子正是天作之合。”
徐嬤嬤忽壓低嗓音,“二房那邊今日又遣人往太傅府後門探聽。”
林婉柔冷笑,將名帖擲入匣中合攏:“且讓他們探去。”
“硯兒中意的人,便是刀山火海也要迎進門。”
窗外忽有夜梟啼鳴,她指尖微頓,“去歲裁的絳紫纏枝紋襖裙可熏過香了?”
“今晨剛用茉莉香露蒸過。”
秋月捧著錦裙趨步上前,裙襬銀線在燈下流轉如星河。
林婉柔目光掠過她發間新添的赤金簪,眸色沉了沉。
林婉柔今日特意穿了件絳紫色纏枝蓮紋妝花緞褙子,發間一支赤金點翠步搖,端莊中透著幾分難得一見的喜氣。
她輕輕放下手中的雨前龍井,看向主位上鬚髮花白的蘇太傅。
“太傅大人,”
林婉柔聲音溫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硯兒是您看著長大的,他的品性才學,您最清楚。”
“今日我冒昧前來,是想為這孩子求娶府上千金芷晴小姐。”
蘇太傅撫須而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沈夫人過謙了。”
“沈硯這孩子,十七歲便高中狀元,如今任大理寺卿,秉公執法,剛正不阿,實乃年輕一輩的翹楚。”
“老夫一直頗為欣賞。”他頓了頓,目光慈祥地望向屏風後隱約的身影,“隻是這婚事,終究還要看晴兒自己的意思。”
屏風後,蘇芷晴微微垂首,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
她今日穿了身淺碧色繡蘭草紋襦裙,發間隻簪一支素銀簪子,卻更襯得她氣質清雅。
想起那個在瓊林宴上侃侃而談的紅衣少年,想起他查案時銳利如刀的眼神,以及偶爾被她撞見施粥濟貧時的溫和笑意,一抹紅暈悄悄爬上她的臉頰。
“祖父,”她聲音輕柔卻堅定,“孫女……願意。”
這四個字落下,廳內的氣氛頓時鬆快起來。
林婉柔眼中泛起欣慰的水光,忙從徐嬤嬤手中接過一個紫檀木盒。
打開後,裡麵是一對赤金纏絲瑪瑙鐲:“這是家母當年的嫁妝,今日便作為定禮,願兩個孩子白首同心。”
蘇太傅鄭重接過,吩咐管家將早已備好的回禮——一套上好的湖筆徽墨送上。
“沈夫人放心,老夫定會為晴兒備好豐厚的嫁妝,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