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紫宸殿。
太子蕭景宸端坐於輪椅之上,聽著下方一名身著普通百姓服飾的聽風閣屬下的稟報。
“殿下,四皇子今日去了京郊皇家藏書閣,與太傅孫女蘇芷晴小姐‘偶遇’,交談了近一炷香的時間。”
蕭景宸執筆的手微微一頓,墨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墨跡。
他抬起眼,深邃的眸中掠過一絲瞭然的光芒。
老四……動作倒是不慢。
柔妃母子那點心思,他豈會不知?
在這個節骨眼上接近蘇芷晴,其意圖昭然若揭——
他們看中了蘇太傅在文官集團中的影響力,想藉此彌補自身在朝堂上的短板,為爭儲增添籌碼。
他放下筆,指尖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蘇芷晴……他記得,沈硯那小子,似乎對這位蘇小姐有些不同。
雖未明言,但他幾次見沈硯提及蘇芷晴時,那毒舌的功力都會不自覺地收斂幾分,眼神也難得溫和。
“去請沈大人過來一趟。”蕭景宸沉聲吩咐侍立在一旁的長風,“就說孤有要事相商。”
“是。”長風領命,立刻轉身離去。
蕭景宸目光重新落回那張染了墨跡的宣紙上,眼神微冷。
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老二剛與周家聯姻,老四就迫不及待地想拉攏蘇家。
各方勢力都在蠢蠢欲動,試圖在太子大婚這個敏感的時間節點前後,重新劃分陣營,鞏固或者搶奪利益。
老四想利用蘇芷晴,隻怕是打錯了算盤。
且不說蘇芷晴本人心性如何,單是沈硯那邊……
蕭景宸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幾乎可以預見,若沈硯知道此事,那張利嘴怕是又能吐出讓老四下不來台的話來。
不過,此事他不能直接插手。
蘇芷晴並非皇室中人,她的婚嫁之事,最終還需看蘇太傅的意思和她本人的意願。
他能做的,是讓該知道的人知道。
並且,在必要的時刻,推一把。
約莫半個時辰後,沈硯步履匆匆地踏入紫宸殿。
他身著大理寺卿的官袍,風塵仆仆,顯然是剛從衙門趕來。
眉宇間還帶著一絲未褪儘的淩厲,想必是又在審理什麼棘手的案子。
“殿下急召,所為何事?”沈硯拱手行禮,語氣直接,他與太子之間,許多虛禮早已省略。
蕭景宸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語氣平淡地開口:“方纔下麵的人來報。”
“四弟今日在京郊藏書閣,‘偶遇’了蘇芷晴小姐,相談甚歡。”
他隻說了這一句,便不再多言,靜靜地看著沈硯。
沈硯正準備端茶的手猛地頓在半空,臉上的隨意瞬間收斂。
那雙總是帶著幾分譏誚的眸子驟然銳利起來,如同盯上獵物的鷹隼。
他緩緩放下茶杯,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哦?四殿下倒是好雅興。”
“柔妃娘娘近日,似乎頗為關心四弟的婚事。”
蕭景宸語氣平淡,卻點破了關鍵,“太傅孫女,才貌雙全,家世清貴,確是上佳之選。”
沈硯放下茶杯,指尖無意識地在茶杯邊緣摩挲著,方纔的慵懶之態儘數收斂,眸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他與蘇芷晴之間,那份未曾宣之於口的默契與情愫,彼此心照,卻因種種緣由蹉跎至今。
如今聽聞有人意圖染指,且是帶著明確的政治目的,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與不悅悄然升起。
“柔妃娘娘……眼光不錯。”
沈硯再開口時,聲音裡帶上了他慣有的毒舌鋒芒,隻是這鋒芒此刻顯得有些冷。
“隻是不知四殿下那點道行,夠不夠格摘取這朵空穀幽蘭。”
“彆到時候,幽蘭冇摘到,反被紮了手。”
蕭景宸看著他這副難得失態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語氣依舊平穩:“蘇小姐的婚事,最終取決於蘇太傅和她本人。”
“不過,四弟既然動了心思,想必不會隻有今日這一次‘偶遇’。”
他緩聲道:“蘇小姐品性高潔,自有其判斷。”
“隻是,有些人,有些事,若不及早把握,恐生變數。”
沈硯抬眸,與太子對視一眼,兩人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洞悉。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重新帶上了沈寺卿特有的銳利與不羈:“多謝殿下告知。”
“這局‘棋’,確實有點意思。”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殿下若無事,臣就先告退了。”
“大理寺還有幾樁案子,等著臣去審呢。”
“去吧。”蕭景宸微微頷首。
看著沈硯離去時那看似隨意卻隱含緊繃的背影,蕭景宸目光沉靜。
他已將信號清晰地傳遞了出去,以沈硯的性子,接下來,京城這潭水,怕是又要起些波瀾了。
而他,樂見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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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回到大理寺值房,那張俊臉上難得凝著沉色。
他指尖在紫檀木案幾上輕叩三下,青鋒便如影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前。
“公子。”青鋒垂手而立,他今日著了件竹青長衫,眉眼間的機敏藏在那副低眉順目的表象下。
“去查查四皇子近日行蹤。”
沈硯從卷宗中抬起頭,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若是太閒,總想著往太傅府湊,不妨給他找點事做。”
青鋒抬眼,敏銳地捕捉到自家公子眼中一閃而過的戾氣,心下頓時明瞭。
那位太傅府的蘇芷晴小姐,怕是早已在公子心裡占了位置,隻是公子這性子……
他躬身應道:“四殿下前日在城南購下一處彆院,用的是他母妃柔妃娘娘身邊嬤嬤侄子的名頭。”
“看來他是真覺得,靠著母族那幾個銅臭商人,就能覬覦不該碰的人。”
沈硯聲音不高,卻帶著徹骨的寒意,“去查那彆院的用途。”
“再找幾個禦史台的‘老朋友’,聊聊皇子私購產業、結交朝臣之弊。”
“動靜不必太大,讓他分身乏術即可。”
“是。”青鋒領命,卻又遲疑一瞬,“公子,蘇小姐那邊……”
“她隻能是我的。”沈硯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儘快去辦。”
青鋒不再多言,悄然退下。
沈硯凝視著窗外搖曳的竹影,他不能再等,遲則生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