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上 6、第六章

春雨還在連綿不絕地下著。

蘇行衍獨自坐著電梯來到樓下，摸出手機正想要看看時間，就感覺手機嗡地一震，一條最新的通稿推到了他這裡，標題起得異常勁爆，刺得蘇行衍眼眸都一顫——

【二世祖要醒咗未？魏家大少豪擲一個億整無人駕駛！】

蘇行衍掃了眼上麵的新聞報社，星旭傳媒。

彆人可能不知道，但蘇行衍一眼就認出來，這是魏家家養的傳媒。

春雨淅淅瀝瀝落進水窪，吵得人心煩意亂。

蘇行衍輕吐出一口氣，握緊手機剛一轉身，就看到嚴崇高大的身影朝他傾身過來。

他雙手插著兜，一雙丹鳳眼慵懶地朝他手機掃過來——

“二世祖要覺醒？魏家大少豪擲一個億做無人駕駛……”嚴崇帶著幾分笑意，念出上麵的文字，說完又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地朝蘇行衍看來，“宏業不是一向做地產項目？怎麼會突發奇想，跨行到無人駕駛去了？”

“宏業當然是地產公司。

但人總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既然是子公司，多嘗試探索未知的領域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蘇行衍熄了屏，將手機揣進兜裡顯然冇有多說的意思，“嚴總想吃什麼？員工食堂可以嗎？”

“探索未知的領域當然是好事，不過無人駕駛這塊領域太空白了。

點子不錯，但試錯成本太高，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未必會取得好成績。

”嚴崇氣定神閒地分析，如同嘮家常一樣的自如。

蘇行衍聽得不由朝他側目，春雨連綿中，他看著嚴崇棱角分明的側臉，稍稍抿唇。

先前魏誠然不厭其煩地向他詢問看法，其實他能有什麼看法？他的看法與嚴崇剛剛說的不謀而合。

生意場上的事不是隻有一個好點子就能達成的。

還需要有專業的團隊，核心的技術。

至於點子？點子是最不值錢的了。

隻有冇經過社會毒打的小白，纔會覺得自己的點子有多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這麼看著我做什麼？蘇總也覺得我說得對？”嚴崇看著他失笑，忍不住打趣他，“想誇我可以直說，不必害羞。

”

蘇行衍收回視線，從助理手中拿過傘，撐開就往雨簾走去，冷笑一聲回他：“嚴總或許聽過一個詞，驕兵必敗？”

“我國文學得不好，這詞兒還真冇聽過。

”嚴崇淋著雨，三步並兩步地鑽到了蘇行衍傘下，他眉眼含笑，抬眼望了眼蘇行衍，“不過我知道，現在我和蘇總，是一條船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

“蘇總贏，就是我贏。

”

嚴崇從蘇行衍手中接過了傘柄。

原本冰涼的傘柄已被蘇行衍捂熱，這點溫度這會又毫無遮掩的，傳遞到了嚴崇掌心。

蘇行衍抬眸掃了一眼他，淡色的唇稍抿，沉默看了他半晌纔回他：“那你這把傘，可要打好了。

”

“蘇總放心，絕不會讓你淋濕。

”嚴崇從善如流，宛如謙謙君子。

春雨仍在淅淅瀝瀝地下著，擾得人不得安寧。

魏誠然單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隨意地劃拉著星旭傳媒給他發出去的通稿，鮮少有人知道，這家傳媒公司其實是他姑姑的，這些年表麵上給宏業倒油，實際上是親如一家，藉著娛樂八卦的名頭，給宏業做了不少正麵的宣傳。

魏誠然琢磨著，他這回也大可以這樣反其道而行之——反正他這回創業港媒都盯得緊，他做得好與不好，都會有人來唱衰。

與其等著彆人來說三道四，倒不如他親自下場，一來可以把輿論走向都掌控在自己手裡，二來麼，這就像蘇行衍常說的那句話，不破不立！

魏誠然胸有成竹地想著，卻忽然聽到砰一聲悶響。

魏誠然一個急刹車，猛然抬起頭來，匆忙地解開安全帶連忙跳下車去，隻見他車頭邊上赫然倒著一輛拉風的仿賽摩托車，一個青年人頭戴著白色頭盔，這會也被壓在摩托車底下疼得嗷嗚亂叫。

魏誠然連忙把車挪開去扶他，“喂……你，你冇事兒吧？”

“冇事你個豬頭啊冇事！”棠頌枝就著魏誠然的手跌跌撞撞的站起來，一麵摘下頭盔，一麵凶神惡煞地扭頭瞪過來，“你開車不看路的嗎？要不是我車速慢，你現在已經把我撞出銀河繫了你知唔知啊！”

棠頌枝隨他母親，生下來就是漂亮的冷白皮，他骨架也纖細，這會迎著細細密密的春雨扭臉過來，清秀的五官就這麼衝撞進魏誠然的眼眸。

魏誠然看得一愣，好半會才挪開視線摸了摸鼻子說：“抱歉啊，我這台車是無人駕駛的，還在測試階段，可能剛剛冇檢測到你來。

”

棠頌枝眯起小狐狸一樣的眼睛，被他氣笑了：“哦，無人駕駛啊，這麼牛逼。

”棠頌枝從鼻孔裡冷哼出一聲，低下頭拍了拍自己褲子上的灰，“搞無人駕駛的就可以撞了人免責啊？怎麼？你不是人？係鬼咩？”

“我哪裡是那個意思……”魏誠然皺眉不悅地盯了棠頌枝一眼，他也搞不懂了，這人怎麼長得這麼清秀，一張口就這麼嗆人，跟個小辣椒一樣，不過說到底也是他也錯在先，隻好壓下火氣，朝他招了招手，“走吧，送你去醫院。

”

魏誠然吊兒郎當的，扭頭就走。

棠頌枝在他身後惡狠狠地瞪他，“喂！你把我搞成這樣我怎麼走？”魏誠然扭回頭，就見他拖著那條傷腿，還向他艱難地走了幾步。

棠頌枝不悅地朝他伸出胳膊，咬牙切齒的：“過來！扶著我！”

魏誠然幾步上去扶住了棠頌枝。

他抬眸掃過棠頌枝冷白皮的側臉，恰好雨停了，熹微的光打在棠頌枝側臉上，魏誠然有那麼一瞬間想起了蘇行衍。

他和蘇行衍在國中做了三年的同桌。

他那時候也老這樣，偏過頭靜靜看著蘇行衍的側臉。

衍衍……衍衍，他似乎，很久冇這麼看過衍衍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魏誠然也不記得了。

“喂，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棠頌枝忽然扭過頭問他。

“……冇什麼。

”魏誠然摸了摸鼻子，敷衍過去，“你叫什麼名字啊？”

一場春雨去而複返，淅淅瀝瀝地打在魏誠然那輛測試的車上。

而在十幾公裡外的宏業，早已雨過天晴，初見霓虹。

蘇行衍這人看著矜貴細緻，實際吃穿用度上都冇多少講究，嚴崇說要吃飯，他就預備著帶人去員工食堂對付一頓，哪知對方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說蘇總未必要拿兩葷一素來打發他？

蘇行衍平白被噎了一下，張口還想辯駁一二，就聽嚴崇混著傘簷落下的雨滴幽幽歎息：“蘇總是對每一個合作的夥伴都這樣，還是單單就厚此薄彼我一個？”不待蘇行衍回話，嚴崇又故意說：“如果單我一個這樣，那我也很榮幸了。

”

蘇行衍：“……”眯起眼掃了眼嚴崇，明明一個鐘頭前在會議桌上還一副寸步不讓的樣子，這會居然放低姿態，搞得像誰委屈了他一樣。

蘇行衍冷冷看著他：“嚴崇，這種人設可不適合你。

”可腳步已經往食堂的反方向走了。

嚴崇還是頭一回聽他念自己的名字，連名帶姓的，經由他那把本就清冷的聲線念出來，竟然彆有一番味道。

那一瞬間他心絃一顫，居然想脫口說——

再叫一次。

“想吃什麼？”蘇行衍轉回頭看了嚴崇一眼，眸光冷清又從容，清秀的眉心微皺，提醒他，“我們隻有一個半小時。

”

“貴司午休時間考慮延長一些嗎？”嚴崇回過神來，失笑一聲後領著蘇行衍上了自己的商務車，“放輕鬆一點，附近新開了家法國菜，怎麼樣，去試試？”

蘇行衍未置可否，走到車前下意識地就想往後座去，結果人還冇上車，就像是意識到什麼一樣，動作一頓，一抬眼，果真見得嚴崇單手把著方向盤，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當我司機啊？過來，坐我旁邊。

”

蘇行衍：“……”三秒鐘後，蘇行衍輕吐出一口氣，還是坐上了副駕駛，隻不過他看了一眼嚴崇，忽然說：“不吃法國菜。

”

嚴崇挑眉，就聽蘇行衍一本正經地說：“吃西餐吧。

”

很莫名的，嚴崇笑了半聲，轉回頭來似笑非笑地打量著蘇行衍，“我以為蘇總對這些不講究。

”不過他也冇所謂，轉動方向盤緩緩駛去，“行，都聽蘇總的，蘇總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

蘇行衍並不搭理他。

其實他冇什麼特彆想吃的，也冇什麼特彆不想吃的。

他隻是單純地，不想這個人這麼如意，所以故意找件事來跟他唱反調。

一場春雨早就無聲無息地停歇了。

空氣中儘是悶熱與潮濕的味道。

最終還是選定了一家開了快十年的西餐廳。

蘇行衍冇什麼太大的胃口，牛排也冇吃完，淺淺叉了一些蔬菜沙拉，就放下了刀叉，坐在對麵靜靜地看著嚴崇。

也不催他，但看得人心裡怪發毛的。

以往這種時候，魏誠然都會麻溜地兩口就把飯刨完了，然後一麵擦著嘴一麵含混不清地說：衍衍我吃飽了，我們走吧。

免得蘇行衍下一秒就要蹙眉看看時間，提醒他時間要來不及了。

——然而嚴崇是誰？天王老子來了都管不了這個人。

“這麼看著我做什麼？我臉上有錢？”嚴崇佯裝看不懂眼色的，神態自若地叉了一小塊牛排，抬眸掃了眼蘇行衍那幾乎冇怎麼動過的餐盤，稍稍挑眉打趣，“我還以為蘇總很想吃西餐。

”

蘇行衍聽出他話語的揶揄，抬眸冷不丁掃了眼他，一麵拿起方巾擦嘴一麵反問他：“剛剛想吃，現在又不想了，不可以嗎？”說著，蘇行衍正要放下方巾，餘光卻掃見一抹熟悉的身影。

嚴崇原本順著他的話說“當然可以”，見他忽然有些錯愕地盯著一旁，也轉過頭去，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隻見窗台邊上，一對青年人正有說有笑地用著餐。

右邊的穿得放浪不羈，脖子上還掛著一副黑色的耳機；左邊的……

明明是很清秀的五官，但打扮得濃妝豔抹，分外妖嬈。

嚴崇危險地眯起了眼，沉默了半晌，他轉回頭來，似笑非笑地看著蘇行衍，“蘇總盯著那邊在看什麼？難不成，那是蘇總的先生？”

“看過去的難道隻有我一個？嚴總你又在看什麼？”蘇行衍麵不改色，收回視線看進嚴崇的黑眸，“難不成，那是嚴總的未婚妻？”

“你查我。

”

嚴崇眯眸，視線頃刻之間冷了幾分。

蘇行衍嗤笑，回敬他：“說得好像嚴總冇有查我一樣。

”

“禮尚往來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