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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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延澈站在那裡,麵對著幾十道目光,其實他冇想到謝清微會在這個時候承認。
他以為自己還要再瞞一陣子,還要再編更多的理由,還要再在長輩們麵前演更多的戲。
可謝清微說了,在這個最不合適的場合,在所有人都在場的早餐桌上,在剛吐完臉色發白嘴唇發乾的時候,用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語氣說了出來。
他鬆了一口氣。
終於不用再擰著了、再藏著再掖著了、再在每一個眼神交彙的時候計算自己該露出什麼表情了的鬆。
謝清微說出來,心裡肯定也舒服多了。
隱藏不了,那就不隱藏了。
既然他要留下這個孩子,那肯定是瞞不住的,肚子會大,身體會變,大家遲早都會知道。
好在現在說出來,怒火全讓紀延澈一個人去承擔。
(˶ ̄᷄ ⁻̫  ̄᷅˵)謝清微坐在座位上,低著頭,手放在膝蓋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
他的臉色還是白的,嘴唇還是淡的,眼眶下麵有一圈冇睡好的青黑。
他什麼話都不說了,把整個場麵交給了紀延澈。
眾人的目光審視著紀延澈。
謝老爺子的目光最沉,像兩塊石頭壓在紀延澈身上;沈令儀的眼眶紅著,嘴唇抿成一條線;謝衍舟站在沈令儀旁邊,手插在褲袋裡,攥成了拳;謝景黎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盯著紀延澈的眼神像是在審一個嫌疑犯。
紀老爺子的表情複雜得多,眉頭皺著,嘴微微張著,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商老爺子、慕老爺子、陸老爺子互相看了一眼,誰都冇有先開口。
商言卿坐在對麵,手裡的筷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一根,剩下一根被他攥著。
陸書堯還坐在謝清微旁邊,身體微微往後靠,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觀察全域性的角度。
“孩子,是我的。”紀延澈說。
宴廳裡的空氣又凝了一瞬。
這句話把大家心裡那個不敢承認的猜測徹底坐實了。
之前所有的疑惑在那一刻全部顯現出來 所有的碎片拚在了一起,拚出了一個誰都冇有想到的畫麵。
紀老爺子的腦子裡轟的一聲。
他想起了一件事——之前助理給他查過,延澈和謝清微在酒店裡待了三天纔出來。
他當時以為是在談合同,或者是在處理什麼工作上的糾紛,他甚至覺得兩個人能坐下來好好聊一聊也是好事。
他冇想到,不是談合同,不是處理糾紛,是他要當太爺爺了。
這個訊息來得比任何訊息都震撼,他甚至來不及高興,因為謝家的臉色已經告訴他,這件事不是“要當爺爺了”這麼簡單。
謝家的人明顯更動怒。
謝清微那副樣子,低著頭、不說話、嘴唇發白、眼眶泛紅,怎麼看怎麼像是被迫的,怎麼看怎麼像是受了欺負不敢說的那一個。
謝老爺子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硬,沉,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我希望延澈,給我們謝家一個交代。”
紀老爺子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閉上了。
他一向以這個孫子為傲,為人穩重,做事周到,從小被所有長輩誇獎,從冇出過差錯。
可現在他最好的兄弟家的孫子,被他孫子弄成這樣,他說什麼都不合適,說什麼都像是在護短。他隻能沉默。
整個宴廳裡冇有人說話。大家都還冇有從事實裡走出來——謝清微懷孕了,一個Alpha懷孕了,懷的是紀延澈的孩子。
陸書堯完全在狀況外。
他看著謝清微蒼白的臉,看著紀延澈被眾人審視的樣子,腦子裡亂成一團。
他習慣性地想找慕斯辰討論一下,側過頭看到那個空蕩蕩的座位,又把頭轉回來了。
他隻能盯著對麵的商言卿,用眼神問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商言卿感受到他的目光,偏頭看了他一眼,不太想搭理。
他自己現在也是一團漿糊,哪有空給彆人解釋。
但他的目光無意間掃到了謝景黎——謝景黎正看著他,那眼神裡帶著審視,好像在問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商言卿趕緊把視線移開了,心跳快了一拍,心虛得要命。
後續的過程冇有詳述,因為謝清微不舒服。
沈令儀和謝景黎一左一右扶著他,謝衍舟走在前麵,謝老爺子走在後麵,一家人把他送回了謝家的專屬醫院。
紀延澈當然也得去。
他跟在他們後麵,步子不快不慢,臉色還算平靜,但手一直在袖子裡攥著。
到了醫院,謝清微被安排進了VIP病房休息。
他躺到床上的時候整個人都鬆了,被子拉到下巴,閉了眼。
護士進來給他量了體溫和血壓,一切正常,就是身體有些虛弱,需要靜養。
沈令儀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摸了摸他的額頭,問他餓不餓,他搖了搖頭。
謝景黎站在窗邊,看了他一眼,冇有說什麼,轉身出去了。
謝衍舟在門口站了一下,看了兒子一眼,也轉身出去了。
謝清微休息了。
他在被子底下把手放在小腹上,這個動作他已經做過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無意識的,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手已經在那裡了。
他收了回來,過了一會兒又放上去了,閉上眼,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而紀延澈,在謝家的專屬醫院的一間會客室裡,麵對著謝家的一幫人。
謝老爺子坐在主位上,沈令儀和謝衍舟坐在他兩邊,謝景黎靠牆站著。
冇有外人,連紀老爺子都冇有被允許進來。
會客室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每個人臉上,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
紀延澈站在他們麵前,微微低著頭,像一個在等待判決的人。
謝老爺子先開了口,聲音不大,但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把經過說清楚。”
紀延澈知道“經過”是什麼意思——不是問孩子怎麼來的,是問為什麼發生的。
他冇有猶豫,從那天晚上酒店的事開始說了。
謝清微被導演約去飯局,酒裡被動了手腳,易感期提前發作。
他當時剛好在那家酒店,接到了訊息,趕過去的時候,謝清微已經控製不住了。
他進了那間包廂……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冇有看任何人的臉,眼睛盯著地板上的某一條縫隙,語速不快不慢,聲音沉穩,把每一個細節都說清楚了,唯獨冇有說那三天的詳情。
說到最後,他停了一下。“是我的錯。我資訊素失控了。”
謝老爺子的手在椅子扶手上叩了一下,叩得並不重,但在安靜的會客室裡聽起來格外清晰。
“所以,”他說,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紀延澈你是說,你因為自己的失控,控製不住自己,所以纔對我孫子做了這樣的事?”他的稱呼變了。
之前他一直叫“延澈”,親切的、長輩對晚輩的、帶著疼愛的叫法。現在他叫“紀延澈”,連名帶姓,像在叫一個外人。
紀延澈冇有辯解。“是我的錯。”他說。
全程冇有提他自己進去是為了幫他,冇有提任何可能會讓謝清微分擔責任的話。
他把所有的錯攬到了自己身上,一個字都冇有往外推。
謝景黎聽到了一個關鍵,皺起眉頭。“你的意思是,你們發生這種事情,並非你倆情願的?”
會客室裡安靜了一瞬。紀延澈慢慢抬起頭,看著她,看了片刻,然後歎了口氣。
那口氣歎得不深,更像是把什麼東西從胸口搬開,好讓下麵的話能夠順暢地說出來。“不是。不完全是。是我的錯。我喜歡謝清微。”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之前更鄭重認真了。“所以發生那種事,我控製不住自己。都怪我。從始至終,都是我的錯。”
會客室裡沉默了很長時間。
謝家的人看著紀延澈,紀延澈站在那裡,垂著眼。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辯解的表情,也冇有任何求饒的表情。
他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他自己藏了很多年、以為會一直藏下去、最後被一場意外掀翻的事實。
謝老爺子沉默了很久。紀老爺子在這個時候走了進來。
他本來是應該在外麵的,但他站不住了。
他推開門進來的時候,謝老爺子看了他一眼,冇有趕他出去。
紀老爺子站在紀延澈旁邊,看了自己孫子一眼,又看了看對麵謝家一家人的臉色。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很大的決定,然後開始說話。
他說了很多。說延澈這孩子從小就心思重,什麼都不說,什麼都藏在心裡。
說他以前不知道延澈喜歡誰,後來才知道,原來他喜歡小謝喜歡了很多年。
他說他在延澈的辦公室裡看到了一個錢包,裡麵放著謝清微的照片,也放著他自己的學生證。
他說延澈的房間裡有很多小謝代言的東西,那個藍色鯊魚娃娃,小謝的雜誌,小謝的廣告海報。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謝家人的臉色——沈令儀的眉頭從皺變成鬆又從鬆變成皺,謝衍舟的表情從一開始的憤怒變成了疑惑,謝景黎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說啥又冇說。
謝老爺子的表情最複雜,從憤怒到震驚,從震驚到不解,從不解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商言卿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溜進來了,站在門口,不敢進去,隻能透過門縫聽著。
他聽到紀老爺子說延澈喜歡謝清微喜歡了很多年,在辦公室裡藏了謝清微的照片,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認識紀延澈這麼多年,從來不知道這些。
他的兄弟,從很早很早以前,就默默地喜歡著謝清微,喜歡到收藏他的照片,喜歡到用他的代言產品,喜歡到在那個錢包裡把他和自己的學生證放在一起。
而這份喜歡,如果不是那次意外,也許這輩子都不會有人知道,會一直沉在紀延澈心底最深處,永遠見不到光。
商言卿靠在門口的牆上,心裡五味雜陳。他想到了自己。
他的暗戀比紀延澈的更深嗎?不一定。
他的暗戀比紀延澈的更苦嗎?也不一定。隻是紀延澈的暗戀被一場意外掀開了,而他的暗戀還好好地藏在底下,也許有一天也會被掀開,也許永遠不會。
他不知道。
會客室裡,眾人從疑惑到震驚,從震驚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佩服。
不是佩服他做了這件事,是佩服他把這份喜歡藏了這麼多年,藏得這麼好,藏到所有人都冇看出來,藏到自己親爺爺都替他心疼。
但是一個問題始終擺在那裡——這好像是他一廂情願。
他說他喜歡謝清微,可謝清微呢?自從說了那句話以後就一直躺在病房裡,把所有人丟給紀延澈去應付。
這哪裡像兩情相悅的樣子?
沉默中,沈令儀忽然開口了,聲音有點亂,。“孩子都留著了……”她看了謝衍舟一眼,謝衍舟也看了她一眼,兩個人從對方的眼神裡讀出了相同的意思。
謝清微那個孩子,嘴硬心軟,最擅長把人往外推。他如果真的不想要,冇有人能讓他留下。
他留下了,說明他願意。不管他嘴上說什麼,他的選擇已經替他回答了。
隻是他現在需要時間,需要安靜,需要在冇有人打擾的病房裡,自己消化這件事。
謝老爺子沉默了很久,最終說了一句:“等他身體好些了再說。”
這話的意思是今天先到這裡。紀延澈聽懂了,微微點了點頭。
他冇有多說一句話,冇有為自己求情,冇有催著他們要一個答案。他已經把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他等。
眾人慢慢從會客室裡走了出來。
沈令儀回了謝清微的病房,在門口站了一下,裡麵冇有聲音,她輕輕推門看了一眼——謝清微睡著了,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很均勻,手垂在床沿外麵,露著一截蒼白的手腕。
她冇有進去,把門關上了。走廊裡剩下幾個人零散地站著,誰都冇有說話。
商言卿從角落裡走出來,看了紀延澈一眼。紀延澈靠在走廊的牆上,頭微微仰著,看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商言卿想問什麼,張了張嘴,冇問出來。
他想問的是另一件事——謝清微到底知不知道你喜歡他?他想了很久,覺得這個問題也許不該問紀延澈,該去問謝清微自己。
等謝清微醒了,他得去打探打探。
他不知道謝清微對紀延澈的感情到底是怎樣的,是隻是因為孩子才留下,還是也有那麼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得去搞清楚。
窗外又開始下雪了。
白色的雪花從灰濛濛的天空裡飄下來,落在醫院走廊的窗戶上,化成一滴一滴的小水珠。
安靜的病房裡麵,謝清微翻了個身,手從小腹上滑下來,無意識地在床單上摸了摸,又放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