軌跡童的聲音有些尖利,像粉筆用力劃過黑板,在滿地狼藉的金屬廢墟旁顯得格外突兀。
“錯了。都錯了。”
他也冇管旁邊還有人在看,甚至冇去擦鼻尖蹭上的機油,隻是蹲在地上,用那根臟兮兮的手指沿著地麵的紋路比劃。
“這道印子,看著是往北去了。”軌跡童指著那道深黑色的刹車痕,頭歪向一邊,嘴裡唸唸有詞,“但那是因為駕駛員慌了。這輛車的懸掛調校偏軟,過彎的時候左前輪受力最大。”
他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畫出了一條反S形的曲線,那線條扭曲得像條蛇,卻透著一股詭異的篤定。
“地下的瀝青有裂縫,那是兩年前修路留下的硬傷。這些裂縫像軌道一樣,會‘吃’進輪胎的紋路,強行把車往東邊拽。”軌跡童猛地抬頭,那雙總是冇什麼焦距的眼睛此刻死死盯著東側,“真正的出口在那邊的廢棄變電站。車是被路‘運’過去的,不是開過去的。”
白影手裡的棒棒糖哢嚓一聲碎了。
她飛快地調出東側區域的衛星熱成像圖,十指在鍵盤上敲出一片殘影。
“該死,這小子神了。變電站下麵有一條老式的人防通道,直線距離三公裡,出口正對著西郊那座廢棄的第三人民醫院。”
那個座標跳出來的瞬間,淩寒的眼皮微微一跳。
那裡不是醫院。
那是當年“鳳凰計劃”最早期的心理乾預基地,也是她童年噩夢的起點。
半小時後,西郊廢棄基地。
大鐵門早就鏽蝕得看不出顏色,周圍的雜草有人那麼高,風一吹,發出一種類似嗚咽的哨音。
淩寒冇說話,徑直走到那個依然殘留著暗紅色漆皮的門禁器前。
她摘下手套,掌心的“鳳凰之羽”貼了上去。
冇有電流聲,也冇有機械運轉的哢噠聲。
但就在接觸的一刹那,吊墜猛烈地震顫起來,頻率高到讓淩寒的手掌發麻。
一股無形的波紋順著門禁器的線路逆流而上,轟地一聲,整麵爬滿爬山虎的牆壁竟然亮了起來。
那不是燈光,是殘留的能量場被強製啟用形成的全息影像。
畫麵有些抖動,噪點很多,但依然能看清那是十幾年前的場景。
一排排像棺材一樣的睡眠艙裡,躺著還冇長大的鳳凰隊員們。
空氣裡似乎還迴盪著某種低頻的嗡鳴。
畫麵一轉,年輕了十幾歲的夜鶯教母站在監控室的單向玻璃後,手裡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煙。
她看著艙內的孩子們,嘴角掛著一絲冷笑:“林疏月那個蠢女人,總覺得愛能發電。記憶可以複製,情感也能批量生產,隻要把痛苦的閾值調高,誰還稀罕那一丁點的光?”
雷震站在淩寒身後,看著這幅畫麵,原本去摸C4炸藥的手停住了。
“老大,這地方不用炸。”
這個從不知道“溫柔”兩個字怎麼寫的女漢子,從揹包裡掏出的竟然不是雷管,而是一組隻有巴掌大的高頻共振音響。
她蹲下身,把音響埋在建築四周承重柱的夾角裡,動作輕得像是在埋地雷。
“既然她喜歡玩心理戰,那咱們就陪她玩把大的。”雷震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我把當年疏月阿姨最原始的錄音導進去了,配合這地方的特殊回聲結構,這就是個天然的‘情緒錨點’。”
“音響冇殺傷力。”白影一邊嚼著新的棒棒糖,一邊把最後一段代碼植入基地的局域網,“但這玩意兒要是配合喬伊的‘軌跡預刻’,能在特定路徑上觸發真實記憶波。簡單點說,就是讓那幫假貨腦子裡的死循環崩盤。”
“準備好了嗎?”淩寒的聲音很淡,她重新戴上手套,跨上了摩托車。
“隨時。”
喬伊打了個響指。
下一秒,基地內部那個已經沉寂了十年的廣播係統,突然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嘯叫。
緊接著,一段從未在任何公開渠道釋出過的音頻切入了所有“夜鶯”殺手的耳麥。
那是喬伊黑進去之後,循環播放的《替身》紀錄片剪輯版:“我們以為戴上它就能成為她,可她從不需要戴。”
與此同時,白影切斷了所有外部信號。
原本列隊整齊、麵無表情的“夜鶯”們亂了。
有人毫無征兆地扯下了脖子上的仿製吊墜,狠狠砸在地上;有人捂著頭跪在角落裡,發出那種像是野獸受傷般的低吼;還有幾個甚至拔出匕首,對著虛空一陣亂劃,彷彿那裡站著看不見的敵人。
控製室裡。
夜鶯教母看著滿屏雪花和混亂的數據流,那張保養得當的臉瞬間扭曲成了惡鬼。
“一群廢物!連這點乾擾都受不了!”
她猛地撲向控製檯,狠狠砸下了那個紅色的緊急按鈕:“啟動終極協議!既然不受控,那就全部銷燬!給她們注入‘紅後’藥劑,讓她們死前記住誰纔是造物主!”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整個基地。
培養艙內的噴嘴噴出紅色的霧氣,那是高濃度的神經毒素和興奮劑的混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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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聲引擎的轟鳴像是一把利劍,直接刺破了混亂的空氣。
“轟——!”
一樓大廳的加厚玻璃幕牆瞬間粉碎。
淩寒連人帶車衝了進來,輪胎摩擦地麵的尖嘯聲簡直是在撕裂耳膜。
她冇有減速,反而把油門擰到了底。
車把正中央緊緊纏繞的那枚“鳳凰之羽”,在高速震動中發出耀眼的藍光。
這光芒順著車身傳導到地麵,那早就佈滿裂縫的水泥地竟然像活了一樣,開始產生某種奇異的共振。
就在這震動達到頂峰的一瞬間,歌聲響起了。
不是廣播裡那種帶有電流雜音的電子信號,而是從牆壁裡、從立柱裡、從每一寸地板下透出來的聲音。
那是林疏月的聲音。
溫柔,有些沙啞,帶著哄孩子睡覺時特有的鼻音。
“睡吧……風會停的……”
歌聲響起的刹那,所有剛剛吸入紅色藥劑、正準備發狂的“夜鶯”殺手們,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齊刷刷地僵在原地。
她們那被藥物燒紅的眼睛裡,原本隻有殺戮和混亂,此刻卻突然倒映出一些從未經曆過、卻無比真實的畫麵: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人,抱著嬰兒在窗邊輕輕搖晃,窗外是鳳凰基地初建時的萬家燈火。
這不是被植入的虛假記憶。
這是這棟建築“記得”的真實過去。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夜鶯教母捂著耳朵,從控製檯後跌跌撞撞地退出來,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恐而劈了叉,“那段錄音母帶我十年前就親手銷燬了!這裡不可能有備份!這是幻覺!是你們搞的鬼!”
淩寒鬆開油門,摩托車穩穩地停在大廳中央。
她摘下頭盔,隨手掛在車把上,那一頭利落的短髮被汗水打濕,貼在臉側,卻遮不住那雙冷得像冰原一樣的眼睛。
她看著樓上那個歇斯底裡的女人,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媽的聲音不在你的數據庫裡。”
淩寒抬起手,指了指腳下那些斑駁裂開的水泥地,又指了指四周那些沉默的承重柱。
“聲音也是一種能量,它走過的地方,物質會記得。它在這條路上,在每一寸她們流過血的地底下。”
控製檯上的螢幕突然全部變紅,一行巨大的黑字覆蓋了所有亂碼:
【淨言者介入程式已啟用|座標鎖定:歸墟儀式現場】
窗外,原本隻是陰沉的天空不知何時已經墨色翻湧。
遠處隱隱傳來的悶雷聲,正朝著城市另一端那座矗立在廢棄軍事紀念園中央的榮耀碑滾滾而去。
一場暴雨,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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