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看著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也很冷。
“現在才問,不覺得晚了嗎?”
我一根一根,掰開他攥得發白的手指。
手腕上,一圈青紫色的指痕,觸目驚心。
我冇管,轉身走回主桌。
剛纔還喧鬨無比的宴會廳,此刻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
掌聲停了,歡呼也停了。
所有人都看著沈萬山手裡的那張紙,又看看我,表情各異。
我爸臉色鐵青,拳頭攥得死緊。
我媽的眼淚已經流了下來。
她一把拉過我的手,看到上麵的指痕,聲音都在抖。
“晚晚,他......他欺負你?”
“我們回家,這婚不訂了!我們不訂了!”
我反手握住我媽冰涼的手,輕輕拍了拍。
我湊到她耳邊,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媽,彆急。”
“好戲,纔剛剛開始。”
我媽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我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目光越過她,落在了不遠處的沈萬山身上。
他正被一群親戚簇擁著。
那張簽了字的承諾書被他傳來傳去。
他滿麵紅光,正舉著酒杯,唾沫橫飛。
“我就說!晚晚這孩子,心裡有我們沈家!”
“以後,這門手藝,就是我們沈家的了!”
他手腕上,戴著一隻黑漆描金的手串。
那是我仿著我爺爺的遺物,親手給他做的訂婚禮。
沈皓的三姑眼尖,立刻奉承起來。
“哎喲,大哥,您這手串可真漂亮!”
“一看就是晚晚親手做的吧?這手藝,絕了!”
“那是!”
沈萬山得意地擼起袖子,把手串湊到燈下炫耀。
“這叫‘犀皮漆’,我們家晚晚的獨門絕技!外麵買都買不到!”
燈光下,手串表麵流淌著斑斕的雲紋。
周圍響起一片驚歎。
我的視線猛地定格。
就在那手串的搭扣邊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我們林家每一件出品的漆器,都會在收尾時用刀尖刻下一個極小的“晚”字。
那是我太爺爺定下的規矩,傳到我這一代,從未變過。
每一筆,每一劃,力道和角度都融入了肌肉記憶裡。
而他手腕上那隻手串,那個“晚”字。
筆鋒的收尾處,有一個比針尖還細小的凸起。
是一個凝固的氣泡。
外行根本看不出來。
但那是我刻了上萬遍的字。
這種瑕疵,隻會在一種情況下出現。
用模具進行粗劣的翻模複製。
為了節省成本,為了快速出貨。
根本不是手工雕刻。
所以,他手上戴的,是假貨。
一個仿冒品。
我送他的那隻真品,早就被他們拿去開模,做了無數個這樣的假貨。
賣給了不懂行的人。
原來,他們早就開始了。
偷竊,從一開始就在進行。
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猛地彆過頭。
我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頭。
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一切,都對上了。
我站起身。
“晚晚,你去哪?”我媽緊張地問。
我衝她笑了笑,語氣輕鬆。
“媽,我去趟洗手間。”
“順便,補個妝。”
我冇去洗手間。
我繞過宴會廳,走向後台的員工通道。
空氣裡瀰漫著飯菜和酒精混合的渾濁氣味。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空洞的噠噠聲。
我要去找沈皓。
剛走到一間儲藏室門口,我就聽見了他的聲音。
門虛掩著。
他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透著焦躁和敗壞。
“爸!你彆再說了!”
“什麼叫沉住氣?高利貸那幫人下個禮拜就到期了!拿什麼還?”
是沈皓。
他在給沈萬山打電話。
我停住腳步,貼著冰冷的牆壁。
“什麼狗屁專家!他說看不出來,客戶就看不出來嗎?”
“退貨電話都快被打爆了!說我們的貨是假冒偽劣!”
“那個‘晚’字的瑕疵,隻要稍微懂點行的人,用放大鏡一看就露餡了!”
我的心,一寸寸沉下去。
果然。
“我怎麼知道她雕一個字有那麼多講究!”
沈皓的聲音拔高,近乎咆哮。
“開模的時候誰會注意那個!不都是一個模子出來的嗎!”
“現在怎麼辦?這批貨幾百萬,全砸手裡了!”
門那邊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是重物砸牆的聲音。
我靠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從手包裡拿出手機。
打開錄音軟件。
紅色的按鈕刺眼奪目。
我按了下去。
“錢?我上哪兒弄錢去!”
“爸,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拿到林晚手裡的祖傳配方!”
“隻有拿到那個配方,我們才能做出冇有瑕疵的真品!才能把這個窟窿堵上!”
“不然我們全家都得跳樓!”
電話那頭,沈萬山似乎在安撫他。
沈皓的語氣緩和了一點,但透著一股陰狠的算計。
“我知道,我知道她剛纔加了條款。”
“那又怎麼樣?隻要拿到配方,公司就是我們的,她拿什麼跟我們鬥?”
“她那點手藝,能當飯吃嗎?”
“你放心。”
他的聲音裡帶著令人作嘔的得意和嘲諷。
“那個蠢女人,我還拿捏不住她?”
“三年了,她還不是被我哄得團團轉。”
“她還真以為我欣賞她那點狗屁不通的破藝術。”
“要不是為了她家的配方,我碰都懶得碰她一下!”
轟的一聲。
我腦子裡最後一根弦,斷了。
過去三年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飛速閃過。
他說欣賞我的才華。
他說支援我的事業。
他說我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藝術家。
原來,全都是假的。
一切都是為了那個配方。
我,隻是一個他用來竊取配方的工具。
手機螢幕上的錄音時長,一秒一秒地跳動。
“行了,爸,不說了,我出去看看。”
“今天,我必須讓她把配方交出來。”
電話掛斷的聲音。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
“吱呀——”
門被拉開。
沈皓一轉身,臉上的猙獰還冇來得及收回。
他看到了我。
也看到了我手裡,那個螢幕還亮著,顯示著紅色錄音波紋的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