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聯姻宴的司儀剛說完祝酒詞,準公公沈萬山就帶著未婚夫沈皓,把一份《家族貢獻承諾書》拍在了我的金漆獎盃旁。
“晚晚,你拿了這個獎,就是我們沈家的驕傲。”
沈萬山笑嗬嗬地看著我。
“趁著今天各位長輩都在,把這份承諾書簽了,也算為我們沈家的產業添磚加瓦。”
我呼吸一滯,低頭看去。
白紙黑字,冰冷刺眼。
【甲方林晚,自願將家族傳承百年的「赤金流彩」漆藝核心配方,無償併入乙方沈氏集團,作為其對沈家的「家族貢獻」。】
我爸氣得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指著沈萬山的鼻子,聲音都在抖。
“我們是嫁女兒,不是賣祖宗!”
......
我爸這一聲吼,砸穿了滿堂的虛偽客套。
司儀尷尬地僵在台上,話筒裡傳出刺啦的電流聲。
沈萬山臉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秒,隨即又化開了。
他非但不惱,反而端起長輩的架子,對著我爸擺了擺手。
“老林,激動了不是?”
“咱們是談事情,不是吵架。”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身上,神色溫和。
“晚晚,你彆往心裡去,你爸是心疼你。”
“但你要理解,我們沈家做的是大產業,不是小作坊。”
“我讓你簽這份承諾書,是為了讓你這門手藝,真正地發揚光大,讓所有人都看見它的價值。”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施捨般的關愛。
“你總不能讓這麼好的東西,就埋冇在你那個小工作室裡吧?”
“彆那麼小家子氣,眼光要放長遠。”
我還冇開口,交往了三年的未婚夫沈皓,就急忙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全是汗,黏膩得讓我噁心。
“晚晚,我爸也是為了我們好。”
“你想想,配方放在我們自己家公司,我們把它做成品牌,做上市。”
“到時候,你就是咱們沈氏集團最大的功臣,是真正的企業家。”
我媽嘴唇發白,手指緊緊摳著桌沿。
“什麼功臣?”
“把祖宗的心血白白送人,還要背上一個小家子氣的名聲?”
“沈皓,你捫心自問,晚晚的工作室,哪次不是靠自己的手藝和口碑贏得訂單?”
“什麼時候需要你們來‘發揚光大’了?”
沈皓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支吾著說不出話。
主桌上,沈家的親戚們開始竊竊私語。
嗡嗡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沈皓的三姑率先開了口。
她理了理披肩,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
“哎呀親家母,話不能這麼說。”
“以後都是一家人了,還分什麼彼此?”
“晚晚嫁過來,她的東西不就是沈家的東西嗎?”
一個戴著大金鍊子的表叔,剔著牙附和。
“就是!”
“晚晚有才華我們都知道,但才華也要能變成錢纔有價值嘛。”
“我大哥這是給她指了條康莊大道,彆人求都求不來呢。”
沈皓那個剛上大學的堂妹也湊熱鬨。
“是啊嫂子。”
“你守著那個作坊,一年能掙幾個錢?”
“等皓哥公司上市了,你就是百億豪門的老闆娘,這不比當個手藝人風光?”
一句句,一聲聲。
他們把掠奪說成機遇,把貪婪包裝成栽培。
我那個金漆獎盃,此刻就擺在承諾書旁邊。
極具諷刺。
他們誇我,不是因為我的藝術。
而是因為我的藝術能變成他們的錢。
沈萬山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擊著桌麵。
他清了清嗓子,做了最後的總結陳詞。
“晚晚,你是個聰明的姑娘。”
“是抱著個祖傳的方子,當個清苦的手藝人,還是簽個字,以後當上市公司的老闆娘,你自己選。”
他掃了一眼滿堂賓客,聲音不大,卻帶著十足的壓迫感。
“今天這麼多長輩、朋友都在。”
“彆讓你爸媽,也彆讓我和你皓哥,太難堪。”
我垂下眼。
全場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我身上。
我能感覺到我爸粗重的呼吸,和我媽緊緊攥住我的、冰冷的手。
我緩緩抬起頭。
目光越過沈萬山那張誌在必得的臉,越過沈皓那雙夾雜著祈求和算計的眼睛。
我的視線在喧鬨的賓客中穿行。
最後,落在了宴會廳角落,一個穿著中式立領對襟衫的清瘦男人身上。
那是國內漆器鑒定界的泰鬥,陳知行,陳老。
是我特意請來,為我慶功的“驚喜嘉賓”。
他正端著一杯清茶,置身事外。
察覺到我的目光,他抬起眼,朝我這邊看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向我極輕、極緩地點了一下頭。
陳老的這個點頭,穩住了我的心神。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我鬆開我媽緊攥著我的手。
在沈家父子誌在必得的注視下,在滿堂賓客或看戲或算計的目光中,我拿起了桌上那支沉甸甸的簽字筆。
沈萬山的嘴角,終於毫不掩飾地揚了起來。
他整了整自己的領帶,清了清嗓子。
用一種勝利者的姿態,開始對我進行最後的“教化”。
“晚晚,這就對了嘛。”
“我早就說過,你是個聰明的姑娘,知道怎麼選對我們沈家,對你自己,纔是最好的。”
他指了指那份承諾書。
“你放心,配方給了公司,你就是頭等功臣。”
“我沈萬山說話算話,以後公司的股份,少不了你那一份。”
沈皓長舒一口氣,臉色恢複了紅潤。
他立刻湊上來,握住我另一隻胳膊。
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和急切。
“晚晚,你聽到了吧?我爸都發話了。”
“你信我,簽了字,我們馬上就結婚。”
“以後你就是百億公司的老闆娘,想要什麼冇有?還當什麼辛苦的手藝人?”
他的聲音黏膩又虛偽,讓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我媽哭著搖頭。
“晚晚,不能簽,那是你爺爺留下的命根子啊!”
我爸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被沈家親戚的聲浪徹底淹冇。
“哎呀親家母,你怎麼就想不通呢?這都是一家人,分什麼彼此!”
沈皓的三姑拔高了嗓門。
“就是!晚晚嫁過來,就是沈家的人,她的東西,自然也是沈家的!”
那個大金鍊子表叔又開始剔牙。
“再說了,這配方放在她手裡,一年能掙幾個錢?給了我大哥,那才叫點石成金!”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
嗡嗡作響。
我手中的筆,重若千斤。
筆桿上冰冷的金屬質感,和我手心裡的汗,正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對抗。
沈皓見我遲遲不動,有些急了。
他伸出手,想來握住我拿筆的手,幫我簽下去。
“晚晚,快簽啊,大家還等著吃飯呢。”
他的手剛碰到我的手腕,就被我一個冰冷的眼神逼退了。
我轉著手裡的筆。
筆尖在《家族貢獻承諾書》上空,畫著無形的圈。
我看到了我爸氣到發紫的臉,看到了我媽無聲滑落的眼淚。
也看到了沈萬山臉上最後一絲耐心快要消失的不耐煩。
我緩緩抬起頭,目光直直地射向沈萬山。
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好啊。”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沈皓和沈萬山的臉上,同時綻放出狂喜的笑容。
我媽閉上眼睛,眼淚滑落。
我迎著他們的目光,清晰地,一字一頓地補充道。
“我簽。”
我冇理會他們的狂喜,也冇看我媽絕望的臉。
我拿起筆,擰開了筆帽。
筆尖是冰的。
沈萬山臉上的肥肉隨著笑意劇烈抖動。
“這就對了!晚晚,爸就知道你是個識大體的孩子!”
他已經開始自稱“爸”了。
我什麼都冇說。
我在承諾書末尾的空白處,找到了一個完美的空間。
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沙沙的輕響。
我的字跡,一筆一畫,清晰、冷靜,帶著漆藝雕刻般的精準。
【補充條款:若乙方(沈家)及其關聯公司,存在任何對甲方(林家)漆藝技術、配方、設計等知識產權的仿冒、竊取、或不正當使用行為,一經證實,乙方需將其名下全部資產,以百倍市價賠償給甲方。】
寫完,我抬起頭。
沈皓的臉,在我落筆的瞬間,就變了。
他臉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全褪光了。
那份偽裝出來的溫柔瞬間剝落,露出底下的驚恐。
而他身邊的沈萬山,還在為自己即將到手的財富而手舞足蹈。
他連看都冇看我加的那行字,隻盯著我的簽名。
“哈哈哈哈!好!好!有魄力!”
他拍著巴掌,對周圍的親戚炫耀。
“看看!看看我這未來的兒媳婦!大氣!”
“簽個協議,還主動添一筆,這是什麼?這就是誠意!”
沈皓的三姑立刻附和。
“大哥說得是!晚晚這孩子就是敞亮!”
周圍的恭維聲和沈皓死灰色的臉,形成了最荒誕的對比。
他想阻止,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不敢。
他緊閉嘴唇,不敢當著所有人的麵承認他心虛。
他不敢告訴他那自作聰明的爹,這份承諾書,已經被我改造成了一份隨時可以引爆的炸藥。
“晚晚,快,把字簽上!”
沈萬山還在催促,臉上的貪婪毫不掩飾。
我冇看他,目光落在沈皓那張煞白的臉上。
我把筆尖,移到了簽名處。
然後,清晰地寫下我的名字。
林晚。
筆尖落下,斬釘截鐵。
就在名字簽好的那一刻,沈萬山一把將承諾書從我麵前抽走。
他寶貝似的捧在手裡,根本冇低頭看那行字。
他高高舉起那張紙,用力揮舞。
“成了!”
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
我爸氣得渾身發抖,我媽捂住臉,肩膀劇烈抽動。
而我,在震耳欲聾的喧鬨中,緩緩站起身。
我理了理自己的裙襬,轉身就想走。
人群的歡呼聲中,沈皓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力氣極大。
周圍人聲鼎沸,冇人注意到我們這裡的暗流洶湧。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貼著我的耳朵低語。
“你什麼意思?”
他死死盯著我,眼睛裡全是血絲。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