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話一脫口,原本還帶著幾分盛夏暖意的院子,霎時便冷成了冰窖。
姬明昭聽罷定定盯著楚無星的雙眼看了半晌,旋即毫無征兆地扔出個問題:“八年前,在京外官道上埋伏、截殺於本宮的瘋道人是誰?”
男人聞聲極輕巧地微淺了下唇角:“殿下,您不是早就已經猜到他的身份了嗎?”
——那人的的確確就是他的師父。
曾經的大鄢國師。
“那麼,”對這問題的答案渾然不覺有分毫意外的姬大公主麵上顏色不改,“祝歲寧又是誰?”
“殿下,您果然在當年就已拿到了‘那個東西’,”楚無星垂眼說了個輕描淡寫,“並且,您顯然也已找見微臣留下的‘那些東西’了。”
“所以,她到底是誰。”姬明昭不動聲色,“那個自當年那樁慘案裡活下來的、唯一的‘長生者’嗎?”
“不,她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長生者’。”男人的聲線照舊輕飄飄的,跌在風中,幾乎要被吹散成煙,“她的壽命隻是被迫與大鄢的國運‘糾葛’在一起罷了。”
“——大鄢昌盛,那她便會芳齡永駐。”
“反之,若有一日大鄢衰敗了下去乃至就此為後來者所替代,那麼她便也會跟著大鄢一同衰老、病弱,直至死去。”
“除此之外,她什麼也冇有,什麼也冇得到。”楚無星一動不動地對上了少女的眼睛,“她隻是一個,連生死都不能由自己決定的凡人。”
她隻是一個……連生死都不能由自己決定的凡人。
姬明昭慢慢回想著男人方纔給她的那些資訊,少頃她忽的覺出了些古怪。
“……先生。”覺察到那異常的姬大公主麵色微妙,“學生平日從未聽過您去如此形容一個人。”
“——這位‘凡人’對您來說,似乎很不一般呐?”
於是先前還正襟危坐著的男人倏地沉默下來。
“……您說得對。”楚無星像是良久後方勉強找回了自己的聲線,“她是我的……一位故人。”
“——可望而不可即的故人。”
男人的眼睫低垂著遮掩了他的瞳孔,說這話時,他眸底曾縱過一線濃烈的、渾然壓製不去的思念。
這好似是這八年以來,姬明昭能從他眼中看到的、最生動而最接近於“人”的情感。
她直至在他瞳中清晰地瞧見了那股被他竭力掩藏、卻又根本掩藏不住的情緒,方恍惚著回想起來,麵前的楚無星也還是個人、是個活生生的人。
——並不是一個隻知道遵循天命的、冷冰冰的死物。
“……是以,”難得在楚無星臉上看到些獨屬於“人”的色彩的姬明昭麵色微有和緩,“您後來所做的一切——包括您現在想要的‘扶正天命’——都是為了那個故人?”
“是,但也不全是。”男人甚是罕見地換上了一副坦蕩語調,“她的天壽已經註定要與大鄢的國運糾纏在一起了,可‘長生者’卻未必真的想要那所謂的‘長生’。”
“隻是微臣身為她的故人,確乎私心想要她能活得輕鬆一些……長久一點。”楚無星說著抬指摩挲了茶盞,少頃又動作甚是輕柔地取出了那落水的花瓣,“所以,‘是’。”
“但同時,微臣也十分清楚,這世上從來都冇有過真正意義上的‘長生’——大鄢的國運如此,臣的那位故人也會如此。”
“所以,這又‘不全是’。”
“——微臣更多,還是為了終結罪孽。”
“終結罪孽?”少女瞳仁輕晃,她眸底止不住地又上湧了些許譏嘲,“終結什麼罪孽?”
“是指……從前先帝和那妖道為求‘長生’而犯下的罪惡嗎?”
“那是其中很重要的一大部分。”楚無星下頜稍斂,“但還不止如此。”
“不止如此?”姬明昭某種悄然晃過些許錯愕,“除了這些……那還能有什麼?”
“殿下,微臣不知您從前可曾想過,”顧自捧了茶盞的男人答非所問,“陛下名下有那麼多的皇子公主,宮中來日也隻會誕下更多的孩子——”
“為什麼偏偏是您成為了微臣口中的‘天命所歸’,為什麼那所謂的‘運道’,偏偏就落到了您的頭上?”
“什麼天命,”姬明昭扶著兩膝巋然不動,“那不是您信口胡編來的嗎?”
“或許微臣先前是曾編出來過不少假話。”楚無星眉心微抬,“但隻這一句,微臣半點都不曾說謊。”
“——您確實就是那個上天欽定下來的‘天命之人’。”
“是嗎?”姬大公主緩緩緊繃了唇角,“可學生聽著這話,怎麼覺著它比剛纔的那句還假?”
“那是因為,殿下您可能誤會了一點。”男人一句話說了個不假思索,麵不改色,“那就是,這世上從不隻有一種‘天命’。”
“不止一種。”姬明昭聞此上身前傾著壓上矮幾,她眸中閃爍著凜冽寒光,“那還能有幾種?”
“很多。”楚無星神情淡漠,“這世上有‘江山一統’的天命,自然也就有‘王朝滅亡’的天命;有‘承繼大統’的天命,當然也會有‘流離在外’的天命。”
“臣說您是天命之人,並不意味著您隻有‘承繼大統’這一條路子可走——那隻意味著您所擁有的每一個舉動、您所作出的每一個抉擇,到最後都註定並必然會影響到這個‘天命’。”
“——換言之,大鄢來日,究竟是興盛還是覆滅,這決定權,全然被掌握在了您的手中。”
“先生,您這話,學生聽著倒像是在危言聳聽。”姬明昭無聲蹙眉,抵在矮幾上的五指微一用力,那幾麵登時被她按出了五個淺淺的小坑,“什麼興盛還是覆滅,一國大運,緣何就能被牽繫在本宮一人身上。”
“殿下,微臣這到底是不是在危言聳聽,您早晚都會知道的。”楚無星聞言倏地笑開,隻那笑中卻照樣見不到有分毫的情緒,“天命就是天命——除非您在某一日做了什麼令天道完全不可饒恕之事,而被祂徹底拋棄,那樣,這天命或許會轉投到他人身上。”
“哦?”姬大公主哂笑著坐正了身子,“這‘天命’……還能被‘天道’轉移?”
“可以的,殿下。”楚無星慢條斯理,“實際上,在您降世之前,大鄢境內就已經出現過一位‘天命之人’了。”
“——隻是那人出於某種原因,很快便失去了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