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點……微臣恐怕不能做主。”蕭珩止不住地輕晃了眼瞳,一麵斟酌著垂下長睫,“但臣可以幫您問問。”
“倘若他們幾個願意見您,那微臣也自然樂意替您引薦;但若那幾位前輩暫時不願見人,微臣也不好脅迫著他們來。”
——說到底,那些人隻是從前五大派的弟子,又不是他們將軍府或天家的奴仆。
他們還指望著自他們這裡入手搜尋出更多昔年不為人知的關鍵資訊……蕭家與這群人本質上是相互合作的盟友關係,他當然冇本事逼迫得了自己的盟友。
“放心,這不急,你隻管去問就是了。”姬明昭聞此氣定神閒,“本來我也就冇指望著能立馬見到他們……但至少,我需要他們從今往後要知道有我這麼個人的存在,要留下個印子。”
“而後,等著他們什麼時間想通了徹底轉變了主意,你再隨時告訴我就是了。”
“——左右我一時半會,也還倒不出手來處理這些。”姬大公主話畢鬆手後退了一步,轉而笑吟吟地抬眸瞥了眼麵前的少年。
後者瞧見她那模樣,莫名便品出來了她不曾說完的話外之音——眼下對她而言最重要的,還是得先處理好秋後即將訪京的戎韃使臣,避免節外生枝。
且她的誠意不是一天就能展現出來的,而那些前輩們胸中對姬姓皇族的隔閡、防備與成見,也不是一日便能解決得了的。
反正那樁案子至今已過了近二十年,反而不差眼前的這一年半載。
“……好,殿下的意思,臣明白了。”想通了少女用意的蕭珩鄭重頷首,“微臣定會分毫不差地將殿下的想法轉達給幾位前輩。”
“成,那本宮回去,便慢慢等待你的好訊息了。”姬明昭眉眼含笑,言訖轉身重新鑽進了那處密道。
京郊之地不比京畿,這裡帝王所設的眼線更多,為保險起見,他們還是從通玄廢觀那裡離開為妙。
“走吧,蕭懷瑜——”
“咱們該回府了。”
*
回府後的姬大公主連夜將那修補整齊了的冊子又從頭至尾地細細翻看了兩遍,直至將其內寫著的東西一字不落地記入腦中、月上三更,方得熄燈入眠。
第二日她一早就起來了,不到辰正時分,公主府的馬車已然端正正停在了國師府前。
彼時平素便習慣了早起的楚無星正在園中的矮幾之後入定觀花,瞧見她來,麵上亦渾不見有丁點驚訝。
“回京數月,殿下今日竟難得想起微臣來了,稀客。”收了功的男人慢條斯理,一雙澄透如琉璃般的眼瞳內照舊瞅不出分毫情緒。
姬明昭聞聲輕哂著一掀唇角:“學生往日是怕耽誤了先生修行,故不敢輕易上門叨擾。”
“——先生,您這可是在怪罪學生?”
“微臣不敢。”楚無星麵不改色,那樣子渾像是全然冇聽出她話中藏著的譏諷之意,顧自添了杯新茶,“微臣不過是有些好奇,殿下今日這時過來,又打算與微臣說些什麼。”
“好說。”姬明昭道,邊說邊動作甚是自如從容地在那矮幾對麵落了座,“先生,學生近來通讀列史,見張儀連橫、蘇秦合縱,陳平六出奇計,而賈詡長安亂武。”
“此四子者,皆以一人而亂八方也,不知先生以為,其人,所求者何為?”
“張儀連橫強秦,而蘇秦合縱克秦;陳平六出奇計定的是大漢基業;賈詡亂武長安,看透的卻是劉漢註定傾覆、而來日曹魏強盛的定局。”楚無星神色淡淡,“故此,臣以為,縱然這四人遊走諸國之間,往往一計既出而天下大動,可論其所求,亦終究都是山河一統、家國安定,為的,自然也都是蒼生大義。”
“哦?是嗎,蒼生大義。”姬明昭聞言但笑,“那既然這張蘇陳賈四人的所作所為,為的都是‘蒼生大義’——”
“那麼,先生,您呢?”
“您口口聲聲說自己所做一切,不過是為了‘扶正天命’——那您這所謂的‘扶正天命’,為的可也還是這個‘蒼生大義’?”
“這就要看,您認為什麼是‘天命’,”男人隨手輕撣去衣裳上的幾朵落花,有花瓣乘著微風停入茶盞,像水麵上漂泊著的一粒小舟。
“而什麼,又能被稱作是‘大義’了,殿下。”
“學生以為?”姬明昭應聲一嗤,“那學生定然是認為,能被學生掌握在手裡的、順遂得了學生心意的,才能被算作是‘天命’。”
“至於,那常被世人掛在口中的‘蒼生大義’——”
“為救一人而舍蒼生的自不是大義;為救蒼生而舍一人的,也未必稱得上是‘大義’。”少女冷哼,“縱觀古今,做得到前者的人是毒,為做到後者而捨棄本可以不捨棄之人的是蠢,若真按學生的意思,那這世上從來就冇有過真正的‘蒼生大義’!”
就像楚無星說的,張儀等人頻出奇計,是為了自己所在的國家能夠一統天下。
那,敵國的百姓就不希望自己的君王能一統天下了嗎?
或是,難道那些死在戰爭中的人,就個個都合該死在那裡麵了嗎?
上位者們的野心,卻偏要拿天下蒼生做那勾人又惹眼的招子。
爭權奪勢就是爭權奪勢,倒也不必將自己的行為美化得有多大義凜然。
就像她——她從不敢說自己是為了什麼“蒼生”,為了什麼“大義”。
她隻是想活著。
想活著,並希望以後不要再有人像她這樣艱難又忐忑的活著。
“或為求財,或為求名,或為求權,或為求利。”姬明昭的目色幽幽發了涼,“若非要說‘聖人’與常人有什麼不同,那也不過是吃過苦、受過罪的人知道痛了,不想自己在疼下去的同時,順帶也讓著另外一群人不必跟著痛罷了。”
“——隻要這‘一群人’的數量夠多,那就會被人稱作是為了‘蒼生大義’。”
“是以,先生。”少女說著微抬了下頜,“學生並不覺著您想‘扶正天命’是為了勞什子的‘蒼生大義’。”
“學生以為,您這也是為了自己的私心——”
“殿下也可以這樣理解。”楚無星的瞳底甚是罕見地漾起一圈極淺的波痕,“那麼,除了這些‘天命’與‘大義’。”
“殿下您今日來此,又與臣轉圈繞了這麼長時間。”
“——到底是想要問臣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