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門的姬明昭曾聽見過那比風還要輕一些的歎息。
但她不清楚——抑或該說是不想知道那歎息中潛藏著的無數複雜的情緒,隻顧自提了那被擱置在架子上的劍,腳下片刻都未曾遲緩地步出了宮牆。
彼時那天上的一線勾月還不曾墮下中天——打從她自城南驛館手刃了成肅再到入皇城救下明嬈直至進宮麵聖,這分明纔過去了一個時辰不到,可她卻真切地覺著,那一個時辰竟恍惚像是一整夜般的漫長。
——長得讓她無端生出了滿腹的倦。
任那歎息徹底消散在夜風之中的姬大公主微微鬆下了神來,離宮時她瞧見蕭珩正蹲在宮門外朱牆邊上,右手半屈著揣在懷裡,左手則心不在焉地摳拽著牆根縫子裡橫生出來的幾根野草。
——入秋後那牆根裡生著的草葉便一寸一寸地枯黃下去了,這會子更是枯得隻剩下兩根倔強著不肯死透的光草杆子。
姬明昭看見少年摳著那草杆子的模樣便忍不住地發了笑——她記起上回寒食他來接她去京郊踏青,他便也是如今日這般一樣,一邊等她,一邊杵在牆邊撥弄著從牆裡伸到了牆外的枝杈。
隻是那倒黴的,從她府中種著的玉蘭,變成了宮牆縫子裡鑽出來的草。
“蕭懷瑜。”於是她開口喚他,那與那兩截草杆鬥得正酣的少年聞聲先是一愣,而後忙不迭一個猛子地蹦起身來,順帶拿衣襬蹭了蹭自己那略微沾了些沙點子的指頭。
“殿下。”少年人滿目專注,一麵跟變戲法似的不知從何處掏出來塊溫熱的、邊緣隱約發了乾的濕帕子。
他動作輕柔而又小心地擦拭去她頰側沾染到的些許血痕,等到那點發了黑的血色被他一點一點地悉數擦淨,轉而又擦拭上了她的鬢髮。
——姬明昭至此方覺察到原來那帕子是被他疊好並一直捏在手中、揣在懷裡的。
為了防止那帕子上的水汽乾透,他便將它連同著他的手臂一起揣在了懷中;為了防止那溫熱的帕子變涼,他便又一隻拿內力將那濕帕子細細溫了,直至等她從那深得看不見底的皇宮裡出來。
……真像是隻認準了一根骨頭就死不鬆口,既想向全天下炫耀它的骨頭、又想把那骨頭仔仔細細地藏將起來不許任何人瞧見的狗兒。
“……走吧,蕭懷瑜。”莫名覺著少年人近來越來越像是村口大黃的姬大公主緩了緩,遂對著他幾不可察地微揚了眉頭,“咱們回家。”
——闖進朝華宮內的刺客們已為她儘數斬殺,這會那宮牆內外亦早已恢複了那不時便會有一隊巡邏侍衛走過的樣子。
眼下這地方顯然不再適合說話,他們若想說些什麼,怎麼也得先徹底離了皇城。
“好嘞!”聽出了她言外之意的蕭珩迅速點了腦袋,心下卻又因她的那句“回家”不受控地生出了些細微的、暖柔柔的潮。
由是少年人不經意便悄悄上彎了自己的唇角,等到徹底離了那皇城地界時,那弧度已然被他咧成了個傻得快要冒了泡的笑。
姬明昭就是這樣被他臉上掛著的露牙笑意給嚇了一跳的——她起先被他那冇出息的模樣震得立地懵了一瞬,隨即冇什麼好氣地踮腳敲了敲他的腦瓜:“蕭懷瑜,你又自己在那傻樂什麼呢?”
“哎唷——冇……冇什麼,我就是突然想起了一點好事。”頭頂冷不防便捱了一下的蕭珩捂頭驚呼,他支吾著,堅決不肯道出他心頭藏匿著的那點小心思的同時,又轉著眼珠,悄然出言挪移開了姬大公主的目光,“嗐……反正這些都不重要。”
“但話說回來,殿下,陛下今天冇為難你吧?”
提到了姬朝陵的少年瞳底不由現出了一抹凝重,他是在處理好了城南驛館後半截尾巴的事後便趕來的皇城,他原以為自己要在那宮外等上許久,不想這才過了不到小半個時辰,就已蹲守到了自家那從宮中出來的殿下。
可正是這樣短暫的時間才讓他越發感到不安——依著他對他們那個陛下的瞭解,這麼短的時間,隻怕意味著……
蕭懷瑜想著眸中愈漸多了些忐忑,姬明昭聞此假意沉吟著一耷眼皮,繼而不甚在意地慫了慫兩肩:“唔,還好吧,也不算為難。”
“他就是照常例問了我幾個問題,然後又給我佈置了個不算刁鑽,但也不很簡單的任務。”
“拿下戎韃?”聽見那話,腦中霎時晃過線靈光的少年皺了眉,姬大公主應聲頷首:
“拿下戎韃。”
“幾年?”
“三年。”姬明昭道,蕭珩方纔還緊鎖著的眉頭聞此總算肯略微鬆下了三分:“那還好。”
“——雖然有些難度,但這時間總歸還算充足。”
“其實我原本預計的就是三年。”姬大公主麵不改色,“那時朝華宮裡,我答應明嬈的,也是最多三年。”
“但我一開始在禦書房報給我父皇的,是五年。”
“多報……是因為你猜到無論你開口報了多少時間,”少年思索著微一垂眼,“陛下都一定會與你討價還價?”
“對,我知道無論我報了多少,他都一定會把我報出去的那個時間往下壓,”姬明昭點頭,“並且此事若換了我,我也會這麼做。”
“殿下也會這麼做?”蕭珩稍顯驚訝地轉眸多看了身側的少女一眼,姬大公主循聲不輕不重地一斂下頜:“嗯,我也會。”
“畢竟,這既是一種考驗,也是一重敲打。”她說著,話畢又神情懨懨地掀了掀眼皮,“不過蕭懷瑜,我累了。”
——她有點不想走了。
姬明昭在原地駐了足,少年人聽罷即刻不假思索地屈膝矮下了身子:“那我揹你。”
“乖小狗。”姬大公主輕笑著誇了蕭珩一句,就手勾著他的肩膀將自己掛在了他的背上,“因為,當下本就是敵弱我強,而我大鄢之所以還會同意了這場‘和親’,也隻是想要趁機將兵馬養得再強壯一些,糧草籌備得再充足一點……以便來日能用最短的時間、花最小的代價,完整地拿下戎韃。”
“——是以,五年,這不過是任意一個稍出色些的將領,都有可能達成得了的的目標罷了。”
??複健一下(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