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六,和親公主出嫁前夜。
耶律恒濟打從那日被他們幾句話連哄(pian)帶騙(zou)的安(wei)撫(xie)後便徹底安靜了下來,這兩日也學會了對著成肅一日三遍的問安裝傻充愣、視如不見。
冇了這腦筋不蠢,性情卻一向憨直莽撞的蠻子從旁“添亂”,那邊最易鬨出事來的姬明嬈與付秋瀅等人又各自死了心,此番商議和親的進程推進得到最後竟比姬明昭等人先前預想的還要更“順利”一些。
——兩國在九月初一便敲定了有關議和及和親一事的諸多事宜,剩下的便是等那原定好的時間一到,和親公主並著她那一隊送嫁陪嫁的嫁妝侍從,就可正式啟程。
——這幾日,京中倒是過了個風平浪靜。
就是可惜,這種“平靜”都是些無用的假象。
屈膝蹲坐在樹杈之上的姬大公主無聲嗤笑一口,雙眼一動不動緊鎖了耶律恒濟所在的那一間客房。
這蠢蠻子在那一派忐忑之下,已如他們安排的那般“如常”睡下了,剩下的便是引蛇出洞,“靜候佳音”。
當然,按理而言,她身為“主帥”原本是冇必要親身來此的。
但考慮到成肅此人一向奸猾又善偽裝的特性,她覺著她還是親自來這等著比較好。
畢竟,論潛伏,論隱忍,論偽裝,這天下還冇幾個人能比得過自小便要到各處去逮細作的她。
姬明昭慢悠悠的想著,一麵漫不經心地抬眸乜了眼對麵狀似空空如也的樹冠。
蕭珩並上另二十名營中精銳已按她的吩咐在驛館各個角落裡埋伏好了,追月等人則被她派去了宮中,隱藏在了姬明嬈待嫁的朝華宮內外。
——宮中的守衛說到底也還是要比驛館更嚴密些的,且皇城內侍衛太監們換值的時間也比京中更晚,甚至還有批人是徹夜值守,壓根無需輪崗。
是以,無論成肅是打算兩方同時動手、逐個擊破,還是先驛館而後皇城,朝華宮都必然是後被攻破的那個。
而從城南驛館到朝華宮……以她縱馬加輕功的速度,一刻,足夠了。
——她會在處置了成肅後的一刻之內趕到朝華宮。
姬明昭垂了眼,指尖不經意摩挲懷中揣著的一小隻布包——那日明嬈遺落在公主府中的白玉釵子被她仔細收了起來,她將它們撂在書房架子上的錦盒內擱置了許久,如今總算要派上了用場。
隻希望……
那句“希望”後麵的東西姬明昭不曾想完,隻那乍起的風聲陡然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與此同時,城西驛館,姬明琮亦已按照她先前的囑咐,早早便守在了館驛外麵。
但這一向武藝平平又不善藏匿的天家少年並不敢如姬明昭等人一般乾脆就蹲守在什麼人的院落外麵,他隻敢帶著兩個侍從鬼鬼祟祟守在離那驛館尚有些距離的巷子口後。
秋夜的晚風捲起塵埃,吹得他眼仁陣陣生痛,可他卻不敢放鬆——一雙眼照舊死死緊盯了那許久都不見有行人出入的驛館大門。
“所以……殿下,您確定咱們在這這麼蹲守著,真能逮到想要去行刺的刺客嗎?”陪著那少年在巷子口等候了許久的侍從小心翼翼地開了口,眸中帶著顯而易見的猶疑。
姬明琮聞此微一沉默,遂亦糾結不堪地抬手摘下了那隻正死抓著他頭頂髮髻不肯鬆爪的信鷹:“這……我也不知道。”
“但昭昭佈置給我的任務,就是讓我守在城西驛館外觀察著館中使臣們的狀態,並隨時向她彙報驛館內生出來的異動。”
“除了守在這……我這一時半會,好像也做不了彆的什麼了。”少年沮喪不已,越是到了這種時間,他便越是能意識到他如今與姬明昭等人之間的、可怕的差距。
——他這些年來並非是冇有成長,可他的成長速度又著實是顯然見的連他妹妹他們的影子都捉摸不到。
於是他就這樣在不知覺間被他們遠遠地拋在了後麵——這讓他感到無比彷徨,更讓他渾然不知所措。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麼了。
哪怕他真的真的很想再幫昭昭他們多做些什麼。
姬明琮抿著嘴巴默默抱緊了懷裡的鷹,那鳥兒被他摟得羽根一痛,下意識便欲回首多叨他一口。
但在它的鳥喙即將接觸到那少年手臂前的那一個刹那,它似忽然意識到了身後人的脆弱與“無能”,由是它急急收了嘴——轉而冇什麼好氣地撲騰著翅膀扇了他一“巴掌”。
“嘶——”
這鳥今天不知道又在發什麼脾氣,打起人來竟都是用扇的。
姬明琮腹誹著鬆手揉了揉麪頰,在那信鷹重新爬回他頭頂的空檔,館中似終於有了些動靜。
“殿下,館中換值的時辰到了。”一旁的侍從小聲提示著自家主子,少年人聞言幾不可察地微微點了腦瓜。
他唯恐漏掉了什麼線索似的緊張兮兮盯緊了那總算有了往來人流的驛館大門——可他盯著那大門看了半晌,卻仍不曾發現有丁點異常。
不,也不能算是一點異常都冇有。
應該說,是他的直覺告訴他方纔隨著換值侍從們一同出了驛館的幾個行人(官職名)似有所不妥……但他的眼睛又分明未能瞧見半個生人。
這……他這到底是該相信自己的直覺,還是他的眼睛?
天家少年猶猶豫豫,踟躕間那信鷹卻突地鬆開了他頭頂的髻,炮仗般,猛一下躥了個無影無蹤。
驟然被那信鷹拋棄了的姬明琮怔忪萬分地定定盯著鳥兒離去的方向——這下好了,這下倒是不必他再糾結,那鳥竟自己便給他作了決斷!
——這這這……這又讓他該上哪說理去?
他……他要不還是接著看大門去吧。
少年人滿目迷茫,想了想終竟一言不發地繼續盯緊了那驛館的大門。
待到那蒼鷹自城西飛到了城南,適才還靜靜藏匿在樹影中的姬明昭悄然便捏緊了掌中的一把銅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