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耶律王子,接下來,還是讓袁問袁大人繼續帶著你在這安福寺裡好好遊玩罷。”
姬明昭道,言訖又不著痕跡地轉眸朝袁問遞去了個微妙的眼神:“袁大人,你可要替本宮招待好了耶律王子——切莫怠慢了這遠來的貴客。”
“殿下放心,微臣一定圓滿完成任務——決計不會讓小殿下感到有一絲一毫的不自在!”那鴻臚寺卿聞言忙不迭連連點了腦袋,再抬頭看向麵前少女時的眼神,簡直像是在看什麼從天而降的“救世主”。
實際上,對袁問而言,能將他自姬明嬈與耶律恒濟兩個隻知道瞎胡鬨的小祖宗們手裡拯救出來的、能三兩下便按住了蘭柔殿下那個既任性又肆意妄為的小姑奶奶的姬大公主,那可不就是不折不扣的救世主嗎?
天知道他那會瞧見姬明嬈愣生生地瞪著眼往水裡跳的時候,心臟都突突成什麼鬼樣子了——她老人家今天但凡再晚來上那麼一刻半刻,他當真要在這百鯉池邊立地厥過去!!
——親人呐!神仙!!
殿下您簡直就是大慈大悲普度眾生的觀音菩薩啊!!!
身上壓力驟減的袁問心下激動萬分,麵上卻渾不敢多泄露分毫。
他隻幾不可察地迅速調整過呼吸,複又端著那派隨和友善地對著耶律恒濟比出個“請”的手勢:“那,小殿下,這個點,齋堂也差不多要開飯了,咱們便先去齋堂用個午膳、嘗一嘗僧人師傅們悉心烹調出來的素齋罷。”
“好,小王但隨大人安排。”耶律恒濟應聲頷首,他早便被姬明昭身上不住外泄的那股子殺意壓得快喘不過氣來了,這時間猛然得了袁問遞給他的台階,自然是片刻都不敢耽擱地順勢就下。
於是飛速達成了一致的兩人,就這樣帶著餘下的戎韃使臣並上鴻臚寺的官員們浩浩蕩蕩地離了池上曲橋。
被眾人一時遺留在原處了的姬大公主抄手抱胸盯著這一行人的背影看了良久,直至那隊伍中最後一人的背影亦徹底消失在小路儘頭,她方麵無表情地緩緩收回了目光。
“走吧,棲寒。”心頭怒火微歇了的姬明昭扯了扯唇角,滿池的殘荷矗立風中,照舊在池麵吟唱著那低啞而悲慼的細弱曲調。
曲橋雕花縫裡積攢著的雨水似乎比方纔稍少了些,她抬腳踢遠了那粒不知從何處蹦來的石子,遂徑自朝著寺中最近一處的客苑快步行去:
“我們去看看明嬈。”
*
“混賬!究竟是誰給你的膽子,讓你竟敢阻攔本宮!”
日光被窗紗攔成了月影。
床頭掛著的紗質帳子素淨依舊。
小床上,換過了衣裳又整理了儀容,卻照樣被人穩穩攔在原處動彈不得的姬明嬈惡狠狠望向那杵在床邊的圓臉姑娘,那聲線雖厲,卻全無底氣:
“讓開!本宮要離開這裡!”
“很抱歉,蘭柔殿下。”被她變著花接連威脅了數次的追月聞此巋然不動,“但小人得到的命令是,將您送回客房。”
——並不包括再放她出去。
“本宮知道姐姐給你的命令是讓你把本宮送到這裡。”姬明嬈見狀氣惱萬分,邊說邊甚是無能狂怒地重重拍打了床板。
——她先前倒是嘗試過硬闖,孰料這看似好脾氣又好欺負的小圓臉侍女居然是個武婢,她不但腳下穩如磐石,身上更硬得像是一塊塊的鋼板……她每回剛起那麼點想趁機溜走的心思,下一息就立馬被人隨手截堵在了原地!
——而那幾個被她自宮裡帶出來的婢女,也是完全半點忙都幫不上!!
“……但她也冇說讓你把本宮就這麼囚禁在這地方吧?”
“快點讓開!本宮的衣裳換好了,人也休息好了!本宮要出去……我要出去!!”
姬明嬈卯足了勁兒地想要突破追月的封鎖,氣得急了還險些要張口去咬麵前人的胳膊。
正當屋內鬨了個雞飛狗跳之時,屋外忽傳來少女冷颼颼的冰涼音調,她聞聲霎時一僵,立馬如被放了氣的皮球一般消停下來。
“明嬈,你又在折騰什麼。”命棲寒守好了大門的姬明昭慢條斯理,跨過門檻,她又順手屏退了床邊的兩個宮人。
追月在得了自家主子授意後,隨著婢女們一同拐出了客房。
姬大公主確認過那屋中確乎隻剩下了她們姊妹二人,這才重新瞥向那縮在榻上的姑娘:“是嫌自己方纔在百鯉池上的表現,還不夠丟人嗎?”
“丟人?”剛剛還在追月麵前被氣得幾乎炸了毛的姬明嬈循聲倏地輕笑起來,她下頜微抬,整個人故作輕鬆地向後一倚。
大半個背脊貼上了床頭的刹那,她亦隨之高揚了眉眼,黑沉沉的瞳中滿藏了挑釁意味:“妹妹有什麼可丟人的?”
“姐姐指的是妹妹今日帶著那耶律恒濟逛完了整個安福寺……還是指妹妹在他麵前倒出去的、稱讚姐姐的那些說辭?”
“怎麼?難道妹妹今兒還不慎說錯了什麼話了不成?可從姐姐你六歲時作出的那篇令夫子們都讚不絕口的策論,再到先前你被送來安福寺裡養著的那幾年,這些不都是……”
“啪!”
清脆的耳光聲乾淨利落地打斷了小姑孃的滔滔不絕,姬明嬈愕然抬眼,便見尚未收手的姬大公主支著手腕,半垂著的眼睫下遮掩了一泓墨一樣的暗流。
她像在看小孩子胡鬨一般靜靜攫緊了姬明嬈的眉眼,少頃方語氣平緩乃至微顯淡漠地動了動嘴唇:“清醒了嗎?”
“你……你!!”猝不及防便捱了人一巴掌的姬明嬈顫巍巍哆嗦了瞳孔,眼淚一時如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劈啪下掉。
平心而論,姬明昭適纔打她的那一巴掌並不算重——但正是這樣不輕不重,微帶些刺痛、卻又不足以在她臉上留下大紅印子的耳光才最讓她感到羞辱。
那意味著她並未真正與她生氣——而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在她眼中,也不過如孩子們過家家一樣的可笑!
——她根本就不曾將她放在眼裡……她根本就不在意她的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