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意至極。”耶律恒濟欣然頷首,姬明嬈聞言立時又嘰喳蹦跳著,開口給人講解起了有關那百鯉池的諸多傳聞與種種趣事。
袁問拖著沉重的腳步跟在二人身後,隻覺自己本就發痛發脹了的腦袋,越發的頭大如鬥。
當此時節,他十分真心實意地期盼著天上能儘快掉下來個救兵按住這兩個祖宗,並救他於水火,如若不然,他當真分外懷疑自己今天到底還能不能有命走得出這座安福寺。
……希望待會蘭柔殿下這個小姑奶奶能安分一點。
——他還等著送走了耶律恒濟,回家繼續逗他家乖乖軟軟的小孫女呢!
袁·怨種鴻臚寺卿·問如是腹誹,腳下渾不敢落後姬明嬈二人半點。
那池子臨近法堂,離著齋堂這裡還很有一段距離,於是待到幾人在那池外站定,先前還剛過三竿的日頭,早便已在不知覺間,悄悄入了中天。
“喏——耶律王子,你看,這就是我說的那個‘百鯉池’了。”遠遠便瞧見了那一池殘荷的姑娘笑吟吟伸了手,一麵迫不及待地引著眾人踏上了池中曲橋。
紅粉落儘、就連蓮蓬也剩不下多少了的滿池半枯荷葉,果然如李義山詩中所雲的一般淒寒蕭索,風一吹,那已半枯死了的荷葉便會抖動著,發出陣陣窸窣的哀鳴。
——若非那池中尚有遊魚不時翻動著,在池麵蕩起一圈圈的漣漪,眾人幾乎要以為他們腳下踩著的不是鯉池,而是一潭沉沉的死水。
“大鄢的風光,果然是與我們戎韃大為不同。”親眼見識過那“風中殘荷”的耶律恒濟禁不住泄出道滿懷悵然之意的感慨,遂緩緩將目光轉投到了身前姑孃的麵上,“同樣的,蘭柔殿下,小王從前在戎韃時,也從未見過像您這樣活潑可愛的姑娘。”
“哦?王子何出此言呢?”姬明嬈應聲笑眯眯地迴轉過身來,“難道草原上,就冇有足夠活潑可愛的姑娘了嗎?”
“那自然不是——在我們的草原上,自然也有許多活潑且可愛的姑娘們的。”青年聞此忙不迭輕輕搖晃了腦袋,“但戎韃的姑娘活潑起來,跟您不是一種風格……更不是一樣的味道。”
“——我們草原上的姑娘們,大多更豪放粗獷一些,像草場裡的針茅。”
“她們或許生得並不夠秀美,但枝條足夠堅韌,根係也足夠發達——能將草根牢牢紮進地裡,帶著那股子我們草原人身上方能有的、獨特的生命力。”
“但殿下您卻與她們不同。”耶律恒濟說著微頓了語調,他像是在努力斟酌著,組織他腹內可用的詞彙,“您很漂亮,學識也很淵博,是那種靈動的活潑,嬌小的可愛——您不像針茅,更像是一隻小巧的百靈。”
“這是小王先前不曾在草原上看到的——戎韃甚少能見到如您一般精緻靈秀的姑娘。”
“啊呀,你這話說得倒是讓本宮有點不好意思了。”姬明嬈聽罷故作羞赧地抬手捂緊了自己的兩側臉頰,那模樣瞧著倒當真像是一位天真懵懂,被人一誇、便直門兒害了臊的嬌俏姑娘,“我這哪裡能算得上什麼‘活潑可愛’呀!”
“耶律王子,你這就是在大鄢待得少了,冇見過多少美人兒——要知道,在鄢京城裡,比本宮聰明活潑,還漂亮可愛的姑娘小姐們可多著呢!”
“本宮這點‘蒲柳之姿’不算什麼——我這都排不上多少名號!”姬明嬈如是推脫,隻她說話間那眼睛裡卻照舊亮得如同滿載了漫天星河。
耶律恒濟見狀亦隨之微帶赧然地偷偷紅了半截耳根:“不不,殿下,這一定是您謙遜了——像您這樣清麗貌美的姑娘,怎麼能被稱作是‘蒲柳之姿’呢?”
“小王覺著……即便是將我們草原上最漂亮的女子拉過來,讓她同您站在一處,她身上的氣韻,恐也比不上您半分。”
“冇有冇有,本宮纔沒說謊哩——本宮說的都是真的!”姬明嬈循聲微微睜圓了眼珠,“真的,本宮句句屬實!”
“本宮這點姿容,在我們鄢京纔算不得什麼哩……趕明兒等著王子你進了京城再去看看,那大街上的姑娘有一個算一個,個個都不比本宮差上多少——那些世家大族們養出來的小姐,更是有不少都出落得比本宮還出色呢!”
“你真要說,誰纔是那個能才壓翰林、豔冠群芳的,那本宮覺著,除了大理寺卿家的那位崔小姐,就必然是本宮的大姐姐了。”
“咦?殿下居然還有位姐姐?”耶律恒濟聞聲順勢恰到好處地展現出自己的胸中疑惑,“能被殿下您都稱之為是‘豔冠群芳’的姐姐,小王倒真想象不出,她究竟要長成什麼樣子了。”
“有的,耶律王子,來日你若有機會親眼看見了她,那方能明白,什麼才叫做是真正的‘國色天香’,‘風華絕代’呢!”一身淺杏衣裙的姑娘邊說邊露出滿目的歆羨與景仰,“我那姐姐,不僅人生得好看,性情也是鄢京裡麵一等一的好……”
“就是可惜,她的身子自幼就算不上康健,之前一直被養在安福寺裡……今年身子骨稍好些了,纔剛被父皇派人接回京城。”
“說來,她先前也住在咱們方纔路過的那一大片客苑那裡……就是不知道,哪一方院子纔是她從前住過的哩!”
話至此處,姬明嬈像忽然想起來了什麼似的猛一撫掌:“說不準,就在王子你眼下住著的那間客苑附近……或是正正好,就是你如今下榻的那間院子呢!”
“喔,那這麼說來,小王似乎還與您口中說的那位殿下,頗為‘有緣’。”耶律恒濟話畢咧了嘴,他的五官雖不如大鄢男子來得那般清雋,但配合著戎韃人獨有的闊麵,倒顯得頗有一股子飽含野性的英氣,“殿下,您不妨再與小王仔細講講您的這位姐姐?”
“嗯……這麼一想,還確實是有那麼點緣分。”姬明嬈頷首,她見那戎韃王子這會似是已入了套,連忙加大了她嘴上對姬明昭稱讚的力道,“有關我這個姐姐呀……那本宮能說的可就多了去了……”
“耶律王子,你不知道,本宮的這個姐姐,自幼便是聰慧異常——她當年在剛滿六歲時作出的策論,就已經……”
姬明嬈揚眉說了個興致勃勃,孰料她那一句話還未曾完整脫口,身後便先傳來了道不輕不重的、微冷的聲線:
“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