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依著那九江知府的意思,是他在府內發現了一名女扮男裝試圖混入秋闈的‘秀才’,且這女子還有所謂的‘解元之才’?”
禦書房內,聽姬明昭詳細彙報過她那“偶然發現”,並親自覽閱過一番那摺子的帝王輕哂著扯了唇角,他眉間不由掛上了一派滿是譏嘲意味的冷笑:“女秀才……這女秀才她是第一天剛變成女的嗎?”
“先前縣試、府試和院試的時候,就冇一個人發現她是女的?”
“簡直荒唐!”姬朝陵道,一麵頗為不屑地將那摺子隨手扔上了桌案。
姬明昭見此斂著眉目半垂了頭顱:“這……兒臣也不知道。”
“但父皇,若這女子真如九江知府所言,實有‘解元之才’,那也保不準,是她在能讓人一眼辨得出雌雄之前,就已通過了童試。”
“哦?那按昭兒的說法,是這女子不光混進了秋闈,還是個自幼便飽讀詩書了的‘神童’?”帝王循聲轉眸,那聲線裡無端便多沉上了幾分,姬明昭聞言隻將自己的姿態擺放得愈發恭謙:“陛下……兒臣隻是在論述一種‘可能’。”
“‘可能’?朕看你那‘可能’聽著倒像是在癡心妄想!”姬朝陵如是嗤笑,但話畢他竟真重新拾起了那簿尚未經人批覆的奏章。
不足尺長的三寸摺頁上寫滿了工整的小字,帝王看著潛藏在那字裡行間的、九江知府的拘謹小心與惜才之意,良久方思索著,抬指慢慢擊打了桌麵:“那麼,昭兒,若依你的想法……你說這郭渡,朕此番,是當殺還是不當殺?”
“回父皇,其實這郭倦舟究竟當殺不當殺……”姬大公主應聲照舊緊繃了半壓著的眉眼,“還是要看您想藉著她這由子,具體成些什麼樣的事。”
姬朝陵聞此不動聲色:“哦?”
“是這樣的,父皇,依兒臣愚見,您若是想殺一儆百,令天下對科考之事尚存了些彆樣想法的人都歇了心思,一絕女子以男裝而入朝堂的後患,那這郭渡,自然當殺。”姬明昭麵不改色,“反之,您若是想敦促朝中士子們不懈進取,令我大鄢境內再湧現出更多的能人異士,則必當留之。”
“必當留之。”帝王哂笑著一掀唇角,他看向少女時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名正胡鬨著的孩童,“明昭,你這又是怎麼個說法?”
“因為郭渡是名女子——以女子之身,一路闖入秋闈,還能得九江知府一句‘有解元之才’評價的女子。”姬明昭的眸色平靜異常,“父皇,您不覺著嗎?”
“實際上,無論那郭倦舟終竟是如何通過的三場童試,也無論九江知府的那句‘解元之才’終竟是真話還是誇張——這些事實與評價的存在,本身就意味著郭渡其人,確乎是頗有那麼幾分的真才實學。”
“也就是說,不管她來日到底能不能通過秋闈、春闈,乃至一路闖到您的麵前,她這個人——或是說,她這類人——她這類人隻消站在那裡,什麼也不用做地站在那裡,便已然是對天下尋常學子們最大的諷刺與鞭笞。”
“——您完全可以利用好她,利用她的存在,激勵天下學子們奮勇上進。”
姬大公主的語調不急不緩,她並未將那話說得太過明白,可帝王這功夫卻已然聽懂了她的意思。
——天下把控著世間詩書的學子們的確一向不大能看得起女子,可如郭渡這樣的女子存在,又切切實實昭示了世上大多數男子,竟還比不過平素為他們所看輕的女兒家的事實。
如此一來,這些不願承認自己居然連郭倦舟這樣的女子都不如、更不願自己居然會被一“小女子”“踩在腳下”的學子們讀起書來,必將越發認真而追求上進,長此以往,這竟也確乎是件利國利民的好事。
不過……
帝王沉吟著幾不可察地微皺了眉心,遂稍顯平和地略略緩和了麵色:“那,昭兒。”
“倘若換你坐在了朕這個位置——你又當如何處理此事?”
“陛下說笑,兒臣可不敢肖想陛下的位置。”姬明昭聞聲愈漸恭謹萬般地壓低了自己的腦袋,“兒臣惶恐。”
“得了,你少在這時候跟朕廢話!”心緒剛平緩下來幾分的姬朝陵聽見這話,霎時又不耐煩了起來,“——朕命你直言!”
“……好吧,父皇,那兒臣首先會命九江知府放郭渡出獄,而後再下令命國中開設女學,準許女子同男子一樣,一齊參舉入仕,”姬明昭說著拱手向前稍躬了身子,“擇優取之。”
“大膽——!”帝王聽罷,一張臉霎時黑得如被潑了墨的炭盆,“朕看你如今當真是膽大包天!”
“回稟父皇,這並非是兒臣大膽。”姬大公主邊說邊麵上表情巋然不動地站直了身子——她難得分外膽大地直麵了禦案後沉了一張臉來的帝王。
“兒臣隻是在實話實說罷了。”
“畢竟您這些年來,令國師如此不遺餘力地培養兒臣究竟是為了些什麼,你我都心知肚明。”
——他讓楚無星教給她的,從來都不隻是簡簡單單的經史子集、騎射禮樂。
他讓他教給她的,分明是上可官拜朝堂、下能入陣殺敵的文韜武略,是該如何整治山河、該如何攘|外|安|內的天下大計。
——他從一開始就打定了主意,要讓她做下一任君王名下頭一號能輔佐皇帝的攝政大臣。
很明顯,冇人比她父皇更清楚,他的那幾個兒子,都是些擔當不起大任的“廢子”。
所以他纔會將目光轉投向她、轉投向她這個早早便展露了些許鋒芒,性情與天資看著似乎比她那些兄弟們都要更優越一些的女兒。
什麼皇後,什麼瘋道人和武安伯府……他們中的所有人,都不過是他這一盤維護著江山社稷的大棋裡,一粒可用的棋子罷了。
“那麼,在您明知您早晚也會放兒臣這個‘女子’入前朝的前提下,我等倒不如藉著南康郭渡一事,趁機先將‘女官’引入朝中,打個鋪墊、做個引子。”
“——也省的來日到了您想對兒臣委以重任之時,再真動搖了大鄢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