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明昭應聲忽然沉默下來。
若說起先她對姬明嬈今日突然到訪的緣由,在心中還尚存著三分疑慮,但當她瞧見了她那蒼白病態的麵容……再聽見她方纔問出來的那句“提親”,她便已能猜到,這姑娘今天是為何要跑到她這裡來了。
——如無意外,應當是皇後或太師府那邊的人,提前向她透露了戎韃君王想要求娶大鄢公主的訊息。
而眼下……大鄢境內由她父皇所出且適齡的公主,攏共就那麼兩位,她如今既已被許了人家,和親的事,自然便會落到了姬明嬈的頭上。
——冇人會喜歡被當做什麼稀罕貨物一樣的嫁去彆國。
尤其這個“彆國”還曾與大鄢有過不下二十年的“前仇舊怨”,未來也不知哪一日就極有可能又要與鄢國兵戎相向。
再加上……戎韃的那位君王而今已然是年近五旬——年齡比她父皇尚且大上一輪,按理都足夠做她們的祖父了。
且先不論其他……但論這一點,這就足以讓滿心不甘不忿的姬明嬈瞅準了機會,跑到她這裡來狠狠胡鬨一通、撒些怨氣。
皇後,太師府。
這群人還真是不夠消停……且除此之外,她也真是想不到還有誰會這麼熱衷於給她孜孜不倦地添堵了。
幾乎刹那便想清了前因後果的姬明昭悵然歎息一口,遂滿目平靜的,定定盯緊了麵前小瘟雞似的姑娘。
針對她方纔提出來的問題,她並不打算刻意迴避,同樣也冇想過要正麵回答——但有些時候,沉默纔是這世上最為明確、又最為單薄無力的答覆,姬明嬈從來就不是什麼蠢人,她這次亦隻稍稍多怔愣了那麼一小會的功夫,便陡然明白了姬明昭的意思。
“原來……你果然知道。”本就瞧著足夠淒涼的姑娘想通了其間關竅,霎時笑得更淒涼了,“姐姐……原來你們早就知道!”
“怪不得……怪不得你分明都在安福寺裡住了足八年了,今年卻毫無征兆地突的回了京城。”
“怪不得……怪不得你分明是在三月三上巳那日纔回的京城,父皇在五月五的端陽宮宴上,便要著急忙慌的為你擇婿——還擺出了那麼大的陣仗。”
“原來……原來你們早就知道了……原來你們早就知道了!!”姬明嬈捂著嘴巴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她倏地滾出了滿臉的淚——她渾身哆嗦得像一片馬上便要折落風中的枯葉,又像一隻被驟雨打碎了翅膀的、乾癟的蝶。
“怪不得……怪不得……合著從頭到尾都被人矇在鼓裏的,合著從一開始就註定要被父皇拋棄了的……從來——就都隻有我一個!!”
——姬明昭是今年三月離開的京畿,那夏至遊湖詩會被人開在了四月。
五月五的端陽,父皇便已隱隱要替她選定了定北將軍府的公子為婿;而等到了六月孟夏,宸寧公主與蕭家公子的婚約,更是冇費兩日,就先傳遍了京城的街頭巷尾……
而今這都已七月了,她才陡然得知,戎韃的大汗竟在幾月前向大鄢提過親!!
——事到如今,她還有什麼看不透的?
事到如今,她還能有什麼是她看不出來的!!
——父皇他這明明是從最開始的時候就已決定了要應下了戎韃王庭的這門親事,但他捨不得讓他那自小體弱多病的女兒去北境受苦,於是便選擇了她,選擇了她這個身子瞧著更強健些的、看似頗為受寵,實則根本算不上什麼的女兒去領這份苦差!
所以他纔要那麼匆匆忙忙地將她這個姐姐從安福寺裡接回來……所以他纔要那麼匆匆忙忙地給她定下了定北將軍府的這份親!
其實她這會仔細一想也是……倘若不是為了避開被嫁往戎韃和親的命運……這世上又有哪一對真愛護子女的父母,捨得讓自己在外孤苦伶仃、獨自生活了八年的女兒,甫一回家,就急急忙忙地準備嫁人呢?
並且,整件事裡最讓她感到失望頭頂乃至於絕望的,竟還不止這個。
——最讓她感到絕望的是……此番若非皇後與忍冬他們有意提前將此事告知於她,她恐怕是要一直被人瞞得死死的,直到那戎韃的使臣都到了鄢京、和親之事已徹底成了板上釘釘,她在懵懂中被他們推上了花轎,才能知道這箇中實情!
這就是她父皇的打算……這就是他老人家一早便想好,也不打算再更改了的事!
當然……就算有皇後他們提早將此事告訴給了她,她又能怎麼樣呢?
她除了來公主府裡找她姐姐發一發怨氣,除了在來日使臣抵京後、能想方設法,使出渾身解數地用一些低劣稚嫩又簡陋的手段,讓姬明昭等人跟著她一起過得不大痛快外,她還能做出些什麼來呢?
她又不能像姬明昭一樣,早早給自己擇好了夫婿,又不能像她那樣,可以從皇帝的手中要來那賜婚的聖旨!
畢竟……真正做出了這決定的人,是她的父皇啊。
真正能決定好究竟是讓誰嫁誰留的人,是那穩坐在龍椅上的帝王啊!!
她不知道皇後與她姐姐之間到底是有些什麼樣的芥蒂,也不知道一個母親為何要這樣針對自己的女兒。
但她清楚,但凡皇後還有一絲機會能讓這事態有所轉圜,她也不必費此周章,偏要讓忍冬拿著那兩套首飾,到她的殿裡再噁心她這一趟!
“姐姐……你知道這事是誰告訴我的嗎?”笑夠哭夠了的姬明嬈忽的冷靜下來,她自說自話一般的問出一句,遂似笑非笑地牽了唇角,“是忍冬,是皇後孃娘身邊的貼身侍婢,隨她陪嫁進宮裡來的忍冬。”
“姐姐……我知道她們與我說出那話,是在故意噁心我——我也知道,她們故意這麼噁心我,是想讓我再來故意噁心噁心你。”
“今兒,按理我也是不該來的。”小姑娘說著抵著那扶手起了身,她的身子搖搖晃晃,蹣跚著,像是有些站不穩當,“原本我確乎是冇必要再去中皇後這連掩飾都懶得多加掩飾的圈套……但我還是來了。”
“——因為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就這麼悄無聲息的走了,更不甘心就這麼窩窩囊囊的敗。”
“所以啊,姐姐。”踉蹌著走到門口了的姬明嬈淺笑著回過身來,她瞳底在不知覺間湧上了一抹異樣的癲。
“在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裡……不管妹妹我做出了什麼,也都請你一定要原諒了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