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姬明昭而言,姬明嬈到訪得十分突然。
雖說這姑娘一早便嚷嚷著要去公主府中玩耍,但打從上回端陽宮宴一彆,至今已足有兩月有餘。
姬大公主原本都當她那隻是一時興起,實則壓根就冇想過要大費周章地跑出那皇城來了,孰料她這日晨起後剛在書房內坐定不久,還未抓起桌上的摺子,前頭守著門的棲寒便匆匆忙地敲開了她書房的大門。
“殿下,蘭柔公主突然到訪——眼下車子已停在了咱們府門外麵。”簡要彙報過了突發情況的暗衛青年拱手耷下眼皮,“您看……您是要見見,還是要讓屬下先隨便想個藉口,將人打發回去?”
“蘭柔……姬明嬈?這姑娘怎麼還在這時來了。”冷不防聽見這名字的姬明昭應聲一怔,繼而思索著對著自家屬下襬了擺手,“罷了,雖說事發突然……但人難得自宮裡邊過來一趟,本宮若真就這麼讓你把她打發了回去,倒也不大像那麼回事。”
“這樣,棲寒,你先照例將人迎到前廳——就說我還在梳洗更衣,要遲些才能見她。”
“追月,你速來幫我重新梳一遍妝。”
“喏。”得了令的二人利落應著,整個公主府亦隨著姬明嬈的到來而霎時緊張了起來。
半刻之後,細心拾掇過儀容的姬明昭終於款步踱到了前廳——彼時姬明嬈正端坐在椅子裡,甚是出神的望著園中一截已隱約泛了黃的桃枝。
她平素滿是活潑生氣的麵上,而今莫名便帶著分病態的蒼白,就連往常會被她插滿了漂亮釵環的髮髻裡,今日竟也隻簪了支十分素淨寡淡的玉釵。
——這隻一向高傲又喜歡花哨的小孔雀,今兒倒忽然成了隻得了病的小瘟雞崽子。
瞧出她身上變化的姬大公主無聲歎息一口,她在她身邊沉默著站了良久,直到屋外的風幾乎要吹落那截桃枝上最後一片半綠的小葉,方抬手輕搭上她單薄的肩:“妹妹今日似乎是有些身子不適。”
“可用我著人先帶你下去歇一歇?”
“……姐姐。”陡然被人喚回了神的姬明嬈恍惚了一瞬,遂起身對著麵前的少女微一福身。
她眉目間映著派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倦怠——她像是接連幾日都冇有睡好了,姬明昭甚至在她眼下瞧見了一小圈淡淡的青。
“歇息……便不用了,妹妹隻是前兩日驟然得知了一樣訊息,一時之間心緒紊亂,難以成眠罷了。”
“——倒無甚大礙。”姬明嬈道,再落座時,她那眼眶子都不受控地有著瞬間的通紅。
姬明昭見狀禁不住歎息得越發厲害——她想了想,片刻方斟酌著略略壓低了聲線:“明嬈。”
“你可是遇到了什麼難處?”
“難處?”小瘟雞似的姑娘循聲一抖,本就足夠單薄了身形瞧著竟像是下一息便要折在了那凜冽秋風之中。
她看著眼前狀似對一切都渾然無覺的姬大公主,心思無端就飄到了三天之前。
——三天前,也是這麼個日朗風清的白天,她正在自己殿中試戴著她新得來的兩樣首飾,冷不防就瞥見了那自殿外而來、正欲著人通傳的忍冬。
“奴婢奉皇後孃娘之命,來給殿下送兩套娘娘珍藏了多時的頭麵。”那日忍冬甚是規矩地與她行過一禮,邊說邊命一旁的小宮女小心掀開了她手上捧著的兩隻錦盒。
盒子裡躺著的寶石頭麵近乎是刹那便吸引去了她全部的目光——她慣來喜歡蒐羅這些漂亮的珠寶首飾,這會自也是一眼便能看出,忍冬手裡捧著的兩套頭麵,可是她在宮裡都極難碰見的上等貨色。
——這樣的做工,這樣好的寶石品質,這種品級的寶石頭麵,隻怕是放眼整座皇宮,都未必能湊得滿五套。
可皇後今兒這一出手,竟就這般隨意地拿出來了足足兩套!
“蘭柔,謝過娘娘恩典。”於是她那天喜出望外地立馬謝了恩,而後又不由忐忑非常地試探性提出了那橫亙在她胸中的一大疑問,“隻不過……忍冬姑姑,您說今兒這也非年非節的,宮中也冇見有什麼喜事,娘娘怎還突的想起來要給蘭柔送這麼多首飾來呀?”
“——還是這麼好的寶石頭麵。”
“可是父皇那裡遇上了什麼問題?或是我母妃她……”她猶疑著悄悄皺了眉頭,忍冬聞言忙淺笑著晃了晃頭:“問題?不不,蘭柔殿下,您誤會了——陛下和惠妃娘娘那都不曾遇上什麼問題。”
“這兩套頭麵,是我們娘娘特意打開長樂宮的庫房,親自給您挑選出來的添妝。”
“添妝?”她愣了又愣,一時竟冇明白忍冬這又是什麼意思,“什麼添妝?”
“自然是預備著給您出嫁用的添妝呀。”忍冬捧著那錦盒說了個理所當然,“殿下,您還不知道嗎?”
“戎韃的大汗前些月份同我朝議和,不光同意放開了兩國的邊境通商,還許下重利,想要向陛下求娶一位大鄢公主——且人家還點了名不要宗室的女兒,就要咱們陛下的親生公主。”
“若依照年紀排序,這事按理應該是要落到咱們宸寧公主的頭上……但宸寧殿下如今已由陛下賜婚,與蕭家的那位公子有了婚約——這等到秋後戎韃的使臣一到,要隨著來使們乘上花轎的,可不就成了殿下您了?”
“殿下,咱們娘娘知道,和親一貫都是項苦差事,”忍冬說著對著她微一欠身,“所以才命奴婢捧了這宮中最好的首飾過來,給您充作添妝。”
“殿下,我們娘娘還說了,戎韃終日苦寒,即便是一國王庭,許也比不得大鄢,您在出嫁之前,但凡見到自己宮裡有什麼缺了少了的,隻管著人去長樂宮同娘娘要就是了——隻要是她能給您弄來的,娘娘她,就一定都幫您弄來。”
“好了,殿下,眼下娘孃的心意既已送到,那奴婢就不多叨擾了——奴婢告退,還望殿下您多多保重身子。”忍冬道,話畢留了那首飾,便當真尤為利落地轉身離去。
她那日定定盯著忍冬遠去的方向看了許久,直到今時都冇算徹底緩過那個神來。
所以說……難處?
她遇著的難處……隻怕她也冇法子能給她解得開。
“這倒無關什麼難處不難處的。”慢慢自回憶中抽離了自己思緒的姬明嬈咧了咧嘴,她對著姬明昭露出個慘淡又愴然的笑,“隻是姐姐,妹妹不知您聽說過冇有——”
“前些月份,戎韃的大汗,曾向我朝提過一回的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