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軟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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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碾過坑窪官道,一路顛簸搖晃,曹髦北上已整整三日。
車簾半掀,他抬眼望向前方城關,心頭登時一沉。
城堞最高處,迎風舒展的是司馬氏家旗,大魏龍旗反倒偏居一側,垂落大半,兩相映襯,不明內情之人瞧了,隻怕當真以為這天下本就是司馬家的基業。
這三日北行,沿路見聞樁樁件件,早已磨儘他心底僅存的自欺。
鄉間田畝多被世家強取豪奪,寒門百姓無地可耕,稍有爭辯便遭家丁折辱。
官道之上,世族子弟乘高頭駿馬橫行無忌,方纔便有一列世家車騎迎麵衝撞過來,家丁高聲喝令曹髦車架靠邊避讓,氣焰囂張至極。
若非隨行侍衛厲聲亮出宗室高貴鄉公的身份,那群人斷不肯退讓。
即便如此,那為首世家勒馬繞行時,側頭投來的目光滿是輕鄙嘲弄,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笑。
他是大魏高貴鄉公,論名分,天下無人能及,可論自在,反倒比不上一個無官無爵的世家子弟。
朝野上下誰都心如明鏡,司馬氏篡魏隻是早晚之事。
曹魏宗室早已名存實亡,說得體麵些,是軟禁。
撕開遮羞布,便是被圈養在牢籠裡的牲畜,隻待司馬家擇定吉日,便可宰殺。
也正因看透了這大勢,各地世家早已斷了對魏室半分敬畏,再無從前俯首恭謹的模樣,遇見宗室親貴,眼底剩的隻有輕視、作弄與冷眼旁觀的嘲弄。
隻有少數念及昔年曹魏恩情之人還對其抱有敬重。
不知熬過多少段顛簸路程,沿途驛站、城關走馬而過,日升月落輾轉三日,待到殘陽鋪滿天際。
灰紅暮色裹住巍峨城郭時,鄴城二字終於清晰刻在城頭之上。
曹髦手抵著馬車木窗,靜靜望著那方匾額,心底沉沉一落 —— 此行北上的終點,終究是到了。
一路無半分阻攔,車架直驅城內一處深宅門前才緩緩停穩。
“鄉公,到地方了。”
車外侍從低聲通傳,聲音平淡,聽不出恭敬。
曹髦抬手撩開厚重布簾,踏落青石地麵,身後陳越緊隨其後下車。
府門前肅立一人,一身錦緞朝服,氣度沉穩,隨行侍衛上前低聲稟報幾句,便領著其餘人儘數退去,隻留兩隊甲士分立宅院兩側,作為看守。
那人上前半步,拱手作揖,語調平緩無波,聽不出喜怒:“在下東武鄉侯司馬伷,見過高貴鄉公。”
“此院便是陛下命人為公安置的居所,屋內日用器物、被褥食具一應齊備,每日會有人按時送來膳食。”
“隻是有一句規矩,還望高貴鄉公謹記:無朝廷詔命,不得踏出府門半步。”
曹髦目光在他身上緩緩掃過,心頭已知曉來人根底。
司馬伷,司馬懿第五子,司馬師、司馬昭同父異母的胞弟。
論權柄聲勢,他不及執掌朝政的司馬昭,可在司馬宗族之中,此人素來沉穩持重,兼有綏撫之才,高平陵之變後,司馬昭特意將監守鄴城曹氏宗室的重任交給他,足見司馬家對他的信任。
偌大鄴城集中圈禁所有曹魏王公,外人難以插手,若非心腹至親,斷不會托付這般拿捏曹氏命脈的差事。
司馬伷話說完,側身抬手,擺出向內引路的姿態,麵上始終維持著一副客氣溫和的模樣。
曹髦冇有爭辯,亦不曾流露半分憤懣,隻淡淡頷首,側身示意陳越跟上,二人並肩邁步,踏入這座名為安置、實為囚籠的院落之中。
朱漆大門落鎖的悶響散儘,院內瞬間隻剩死寂。
陳越一刻不敢耽擱,目光飛快掃過四麵院牆,快步搬來院中的木凳、碎石儘數堆在牆角,疊起高台,分明是想探查牆外情況。
曹髦見狀輕輕搖頭,並未出言阻攔,獨自緩步打量整座宅邸。
庭院倒是寬敞軒敞,亭台花木俱全,可四下冷清寥落,半點活人氣也無。
廳堂之內早立著兩名青衫侍女,見曹髦踏入屋門,齊齊屈膝行禮,柔聲回話,自稱是東武鄉侯司馬伷分派來伺候起居的下人。
曹髦麵上擺出一副年少天真的模樣,吩咐二人引路,帶自己走遍整座宅院。
他心底明白,司馬家送來的侍女,哪裡是伺候起居的仆婦,實則行監視之責,自己晨起晚睡、言談走動,怕是每日都會藉著送膳的間隙,一五一十報給司馬伷知曉。
兩名侍女目光瞥見牆角堆疊雜物、一心登高窺望的陳越,其中一人連忙上前幾步,語氣委婉卻帶著規勸:“公子,院牆高牆陡峭,底下堆物登高甚是危險,萬一失足摔傷,我等難以向侯君交代,還請公子身邊這位隨從莫要再動了。”
話音未落,前麵些的院落中忽然響起一陣暴怒的喝罵,聲線悲憤又激昂,隔著幾道院牆清清楚楚傳過來:
“放肆!狂妄!爾等竟敢這般圈禁本王!本王要麵見陛下!你們這群欺君罔上的亂臣賊子!”
嘶吼聲裡滿是積壓許久的怨憤,聽來應是一位曹氏宗室王公。
曹髦微微側首,看向身側垂首侍立的侍女,好奇的輕聲發問:“出聲之人,是哪位宗室?”
侍女垂著眉眼,低聲回話:“回公子,是趙王曹乾。”
曹髦緩緩頷首,麵上卻依舊不動聲色。
他心底暗自歎息,連身為趙王的宗室至親,名分尊貴、爵位顯赫,到頭來困在一方宅院之中,府門都踏不出去。
昔日太祖武帝、文帝明帝打下的江山,如今曹氏宗親,無論王爵高低、輩分長幼,儘數被拘於鄴城彆院。
外頭世家輕辱,內裡高牆鎖身,司馬氏步步緊逼,曹氏宗室已無體麵可言。
一旁的陳越聽見隔壁曹乾憤懣的怒罵,動作頓了頓,望向曹髦,眼底多了幾分憂慮。
那兩名侍女亦不敢多言,靜靜立在一旁。
曹髦側過頭,淡淡朝陳越吩咐:“不必再折騰那些了,既到了此處,我們暫且安心住下便是。”
陳越眉頭緊鎖,正要開口爭辯,眼底滿是不甘,分明還想再尋法子探查院牆、找尋出路。
曹髦輕輕搖頭,目光沉靜地壓下他未說出口的話。
陳越喉間動了動,終究隻得壓下滿心焦躁,把牆角堆砌的木凳石塊暫且擱置一旁。
曹髦心中透亮,眼下四麵高牆環繞,門外甲士層層看守,又有侍女暗中監視,但凡露出異動,轉瞬便會傳到司馬伷耳中,隻會平白招來更嚴苛的看管。
此刻貿然行事百害而無一利,唯有隱忍蟄伏,靜靜等候朝堂生出變故,纔是唯一可行的路子。
他清楚司馬氏篡魏之路的風波,心中自有長遠籌謀,可這些內情,陳越一無所知,隻看得見眼前被困的窘境,難免心浮氣躁。
曹髦看了眼身側滿臉煩悶壓抑的陳越,緩聲開口:“隨我進屋吧。”
說罷率先抬步往廳堂走去,陳越沉默跟上,兩名侍女亦亦步亦趨緊隨在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