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孤龍 第50章 青山忠骨

【第50章 青山忠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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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潁水河道之上，文欽父子與一眾殘部已在運糧船上休整完畢。

船上糧草、淡水充足，眾人連日血戰奔逃的疲憊稍稍緩解，士卒飽食飲足、氣息漸穩，戰力稍稍恢複。

文欽立於船頭，江風獵獵吹動染血戰甲，望著緩緩流淌的潁水。

全軍潰敗、主師失聯，縱使自身僥倖脫身，他心中終究難安。

幾經沉吟糾結，他終究放不下毌丘儉的安危，不願就此拋下主帥、獨自南歸。

他當即傳令船隊靠岸，將一眾殘部儘數放回潁水北岸，整軍列陣，暫且駐紮河邊。

文鴦見狀，瞬間看穿父親心思，上前低聲勸道：“父親，這是要接應都督？”

文欽望著淮北漫天風塵，神色沉凝，語氣帶著一絲固執與悲壯：“毌丘都督此刻生死未明。”

“我若就此南撤，棄主帥於不顧，於心難安。”

“暫且駐兵北岸，探清動靜，若有接應之機，便一試；若是不成，再退淮南不遲。”

他心中仍存一絲僥倖，盼著能尋到毌丘儉殘部，不枉生死同盟的袍澤之情。

而淮北荒野之上，毌丘儉的逃亡之路，已步入絕境。

數日奔逃，日夜不休，身後司馬班麾下的驍騎氣勢正盛、窮追不捨，馬蹄轟鳴始終如影隨形，不給敗軍喘息餘地。

一路血戰、一路死傷，幾經阻擊、幾番死戰，至此僅剩百餘殘騎，人人甲冑殘破、滿身血汙、戰馬疲敝，已是強弩之末。

前路淮南尚遠，後有追兵，士卒筋疲力竭、無力再戰。

毌丘儉此刻，心中知曉，此番絕境，已無逃脫之機。

他緩緩勒緊馬韁，駿馬長嘶一聲，穩穩駐足。

身後一眾殘騎見主帥停駐，亦紛紛齊齊勒馬，錯落的馬蹄聲漸漸平息，曠野之上隻剩呼嘯風聲與遠處隱隱傳來的追兵鼓譟。

毌丘儉緩緩轉頭，望著身旁這群追隨自己浴血北伐、一路死戰至今的袍澤，眼底酸澀滾燙，嗓音沙啞低沉。

“家中有妻兒、需歸家照料者，出列！”

一眾親衛皆是一愣。

短暫遲疑後，數十名士卒，紛紛勒馬踏出隊列，垂首默然。

毌丘儉目光平和，再次沉聲開口：“身為家中獨子、需贍養雙親者，出列！”

又數十人策馬踏出，隊列之中，僅剩寥寥二十餘騎，依舊佇立原地。

毌丘儉目光掃過餘下眾人，聲音陡然肅然：“貪生怕死者，亦可出列！”

曠野寂然，無人挪動。

能一路追隨他從大營潰敗、千裡奔逃，曆經無數血戰依舊未曾背棄者，皆是心中有義的死士。

見狀，毌丘儉眼底掠過由衷的欣慰。

他當即翻身下馬，對著身前二十餘位士卒，鄭重屈膝跪拜，滿含赤誠：“在下毌丘儉，多謝諸位將士！”

二十餘騎無人出言勸阻，隻是靜靜勒馬佇立，神色肅穆，以沉默作答，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毌丘儉緩緩起身，轉頭看向方纔出列的數十名士卒，沉聲號令：“即刻全速前行，返回淮南。”

“我與餘下將士，為你等斷後！”

言罷，他翻身上馬，脊背挺直，對著出列眾人鄭重拱手，隨後勒馬轉身，麵朝追兵來路。

出列的數十名士卒佇立原地，久久未曾動彈，望著主帥決絕的背影，人人眼眶赤紅。

沉默良久，隊列之中，一名士卒策馬而出：“都督！豈能棄我獨自赴死！我輩從軍，與子同袍，生死與共！”

毌丘儉猛然側目，望著這名士卒，心中一震。

他記得此人名為王明，乃是家中獨子。

絕境逢赤誠，死路見忠魂。

毌丘儉驟然仰頭，放聲長笑，笑聲蒼涼悲壯：“好！好一個與子同袍，生死與共！！”

笑意未落，他驟然厲聲大喝，目光銳利如鋒，看向一眾本可脫身的將士：“其餘人等，速速南撤！莫要辜負我這番心意！”

數十名士卒望著肅立斷後的主帥與同袍，心中萬般悲壯，無人再敢拖遝，紛紛鄭重拱手。

主帥以身斷後，成全麾下將士生路，於他們而言，已是無上殊榮。

數十騎不再遲疑，策馬疾馳，向著淮南故土狂奔而去，煙塵漸遠。

曠野之上，僅剩毌丘儉與二十餘名誓死相隨的親衛。

北方追兵馬蹄聲愈發逼近，地動山搖、聲勢滔天。

毌丘儉緩緩抬手，拔出腰間佩劍，劍光凜冽，映著他滿身征塵。

他舉劍仰天，朗聲長嘯：“今日我等兵敗至此，唯有以死報國！”

“能與諸位同袍為國儘忠，此生無憾，快哉快哉！”

他目光驟然淩厲，厲聲喝令，戰意燃儘最後殘軀：“聽我號令！全軍隨我——衝！！！”

短短片刻，北方煙塵翻湧，鐵蹄震地，千餘精騎呼嘯殺至。

黑壓壓的鐵騎洪流碾壓曠野，瞬間將二十餘騎吞冇。

廝殺轉瞬落幕。

毌丘儉被一柄長矛筆直貫穿胸腹，將他的屍身釘於泥濘之中。

司馬班勒馬駐足，目光落於被長矛刺穿的毌丘儉屍身，眼中毫無波瀾。

連日千裡追擊、日夜奔襲，麾下將士人困馬乏，他自身亦是身心俱疲，終究是將這叛亂賊首就地誅殺。

他轉頭，對著身側士卒下令：“將其首級割下，送回許昌大營，交於大將軍！”

“諾！”身旁親兵轟然領命，提刀邁步上前。

司馬班無意觀看這血腥的割首場麵，當即勒轉馬頭，麵朝北方望去。

正當他心中稍定，準備傳令全軍休整之際，原本陰沉沉悶的天際驟然響雷，漫天大雨傾盆而下。

雨點狠狠砸落，沖刷著滿地血汙，滂沱雨幕籠罩四野，風聲呼嘯、雨勢狂暴，不消片刻便將這戰場籠罩其中。

司馬班佇立雨中，滿身疲憊裹挾著莫名的沉鬱，心頭煩悶叢生低聲怒罵一聲：“晦氣！”

他不願在荒郊淋雨滯留，當即策馬揚鞭，厲聲傳令全軍即刻返程，冒著漫天滂沱大雨，朝著北方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