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孤龍 第40章 父與子

【第40章 父與子】

------------------------------------------

曹演眉頭死死皺起，麵色冷峻陰沉，抬手重重拍在案幾之上，一聲悶響震得案上茶盞輕顫。

他抬眼看向眼前滿腔熱血、不知輕重的獨子，眼底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惱怒。

“逆子！你懂什麼大局！你怎知為父這些年的苦心？”

曹演語氣嚴厲。

“為父半生蟄伏、虛職避權、不涉黨爭、處處謹小慎微，從頭到尾，都是為了你，為了保全自家！”

提及往日叮囑，曹演怒意更盛，聲色愈發淩厲：“此前我便數次嚴令於你，遠離夏侯本哪些居心不良之人。”

“切勿與那些意圖對抗司馬氏的臣子深交過密，免得引火燒身！”

“可你次次當作耳旁風！”

堂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父子對峙，，截然相悖。

曹亮望著父親一味畏縮、隻求自保、全然不顧社稷傾覆、君王受辱的模樣，心頭滾燙的熱血驟然冷卻，隻剩無儘的失望與悲涼。

他眉頭緊鎖，帶著幾分痛心詰問：“父親！時至今日，您依舊隻懂自保苟活？”

“難道您當真要俯首依附司馬氏，甘願做這亂臣賊子的附庸，做背叛大魏、愧對先祖的逆臣嗎？”

“司馬氏兄弟把持朝綱、架空天子、傾覆社稷，乃是天下公認的亂臣賊子！”

“我們家世代受魏厚恩，先祖隨太祖起兵開國，我輩豈能屈膝奸佞...”

他心緒激盪，言辭愈發激昂，可話音未落，一聲清脆刺耳的巴掌聲驟然響徹廳堂！

“啪！”

力道十足的一巴掌，狠狠甩在曹亮臉頰之上。

曹亮半邊臉頰瞬間泛紅髮燙，腦袋微微偏側，耳畔嗡嗡作響，滿口澀然。

他驟然僵在原地，瞳孔微縮，滿臉錯愕，難以置信素來溫和的父親，竟會對自己動手。

曹演掌心微顫，怒意滔天，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一臉倔強、不知凶險的獨子，厲聲怒斥，聲音壓得極低，卻藏著刺骨的驚懼與怒火：“混賬東西！你好大的膽子！”

“這般大逆不道、妄私論朝局的悖逆之言，若是被府外耳目、司馬氏聽去！”

“你焉有活路可言！”

曹亮方纔這番話，句句都是大罪！

這一刻，曹亮心中所有的期許、熱血儘數被這一巴掌打碎。

他緩緩抬眸，抬眼望向眼前暴怒又怯懦的父親，眼底的熾熱徹底褪去。

他不再爭辯半句，隻是深深看了曹演一眼，那一眼裡，藏著痛心，更藏著從此各行其道的決絕。

隨後，曹亮一言不發，默然轉身，挺直脊背，大步踏出廳堂，決然離去。

堂外夜風蕭瑟，吹得衣袂翻飛。

廳堂之內，曹演望著兒子決絕的背影，怒氣未消，卻又滿心無力，重重長歎一聲

他緩步落座，望著空蕩的堂口，眼底滿是複雜沉鬱，低聲喃喃自語：“癡兒，終究是太年輕了……”

“世間世事，從來不是僅憑一腔熱血便能成事。”

“若是司馬師獲勝，班師回朝，京城起事又有何用啊！”

方纔的爭執餘溫散儘，曹演胸中怒火徹底褪去，餘下的隻有深入骨髓的惶然與不安。

他默然靜坐案前，腦中不由自主翻出前些時候夏侯玄私下與他閒談的寥寥數語。

一念及此，曹演心頭驟然一緊，莫名心驚，後背悄然沁出一層薄汗。

他浮沉朝堂數十年，最懂觀勢察局。

近日洛陽城內暗流湧動，君臣舉止異常、人心浮動不安，再結合自家兒子一意孤行的姿態。

一個可怕的預感在心底愈發清晰——這座看似安穩的洛陽城，近期可能將掀起滔天劇變，天翻地覆，隻在朝夕之間。

他抬眼，不安的目光望向方纔曹亮離去的門廊，廊下空無一人，隻剩晚風捲著落葉簌簌作響。

滿心無奈與焦灼交織纏繞，曹演重重長歎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頹然垮下。

曹演抬手按著發脹的眉心，心中萬般祈禱，隻求年少氣盛的兒子切莫意氣用事、魯莽行事，千萬不要頭腦發熱做出那等以卵擊石的蠢事，莫要捲入即將到來的禍局之中。

同一夜色之下，太常府中卻是另一番暗蓄風雷的景象。

自司馬師兄弟雙雙離京、大軍南下之後，壓在這位忠臣頭上最沉重的桎梏驟然鬆動。

往日被嚴密監視、處處受限的夏侯玄，仿若掙脫層層束縛，近期行事愈發從容。

他藉著慰問、訪友敘舊的名目，低調遊走於舊日同僚、禁軍舊部與朝中忠貞臣子之間，不動聲色串聯勢力、收攏人心，悄然喚醒蟄伏多年的魏室舊臣。

行事極為縝密，所有聯絡皆潤物無聲，避開了司馬氏留在京中的耳目細作。

就在今夜，又一位觀望的重臣暗中表態，待時機一到便一同起事，擁立天子、清剿奸黨。

接連收攏心腹、穩固勢力，局勢一步步朝著預想的方向推進，夏侯玄心中難掩欣喜，連日緊繃的心絃終於稍稍舒展。

陛下所言的變局之日已然日漸逼近，朝夕可至。

他雖始終不解少年天子為何能精準預判時局，甚至提前算準司馬氏兄弟離京、京城權力真空的視窗期。

但曆經這段時日的暗中籌謀、層層佈局，他早已徹底心悅誠服。

曹髦用以傳遞密令、暗傳部署的隱秘方式，遠超常人所想，絕非尋常人所能構思。

這般心智城府、佈局之妙，放眼滿朝文武，無人能及。

早前司馬師為防君臣勾結，特意下禁令，禁止夏侯玄再入宮與陛下論學，刻意隔絕二人聯絡。

可曹髦早已趕在禁令之前，便將所有部署、時機、分工細則儘數交代完備。

如今的他，無需再頻繁入宮，隻需沉心蟄伏、穩住麾下勢力、約束舊部，靜候那既定天時降臨即可。

夜風穿院，拂動庭前樹影，滿院寂靜無聲，暗藏雷霆將至的洶湧。

夏侯玄獨立庭中，抬眸望向沉沉夜空，神色篤定、心誌堅定。

宮內陛下穩坐中樞，朝中忠臣儘數蟄伏待命，城內後手已然佈局落地，萬事俱備，隻待風起。

這場隱忍數年的匡扶大業，終於要迎來破曉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