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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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年關。
整座洛陽城,街巷坊市張燈結綵、懸桃掛符,百姓奔走備歲、笑語喧闐,處處皆是迎新納福的熱鬨景象。
歲末年味鋪天蓋地,遮掩了京畿之下的暗流洶湧,這座繁華帝都即將迎來一場顛覆格局的劇變。
宮外人間歲暖,宮內人心如弦,緊張到了極致。
禦書房內,曹髦正用帛書筆架,搭建著洛陽城。
他坐於案前,眉宇間凝著沉鬱與焦灼,連日來收到的密報,此刻儘數盤旋心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司馬昭已然統領洛陽中軍大營儘數開拔,奔赴許昌屯兵駐紮。
司馬氏麾下諸將各司其職,也開始沿潁水一線層層佈防,牢牢鎖住潁水南北要道,隻為靜待淮南戰事爆發。
用不了多久,毌丘儉便會在淮南豎起義旗、舉兵勤王,討伐司馬師。
而司馬師必然會親臨前線。
屆時權臣離京、中軍外調、京畿兵力空虛,他苦心籌謀的變局,終將如期而至,洛陽城,就在那時變天。
可越是臨近變局,曹髦心中越是清醒,此刻的自己,手中籌碼依舊稀少,許多謀劃都需要冒險。
禦書案上,數卷素白帛書平鋪展開,錯落排布,權作四方城門、京畿壁壘。
一支筆架橫置西方,當做關中的長安。
曹髦俯身凝眸,推演著之後的洛陽局勢,每一步都算得極致精細。
起事契機——就是司馬師前線暴斃的死訊傳回洛陽之時。
按照曆史上,司馬師帶病親征,經不住軍中勞頓、眼疾複發,必死於此役。
一旦司馬師死訊傳至京師,便是他全部壓上的時機。
可這戰機,短暫得轉瞬即逝,堪稱瞬息奪命。
司馬師一旦殞命,坐鎮許昌的司馬昭必定第一時間接管中軍兵權,馬不停蹄率領數萬精銳中軍,以最快速度奔赴洛陽。
從許昌奔襲洛陽,僅需數日,留給自己掌控京師、穩住局麵的時間,就在這寥寥數日之內。
數日之差,便是生死之彆!
曹髦心底無奈,若是時間再多些便好了,若是提前兩日起事便好了。
他無數次壓下心中躁動,強行摁滅提前起事的念頭。
如今朝堂大半官員皆是趨利避害的觀望之徒、牆頭草之輩,隻會利弊權衡。
隻要未曾親眼聽聞、無法證實司馬師暴斃身死的死訊,這群人便會覺得司馬氏基業依舊穩固、大權未傾,依舊押注司馬家,絕不會倒向自己。
貿然起事,非但無法掌控洛陽,反而會落得名不正言不順的罪名。
唯有待前線司馬師死訊傳入洛陽,朝野人心大亂、司馬家群龍無首、朝野觀望派徹底動搖之際。
驟然發難、雷霆起事,趁機掌控宮禁、把持洛陽,方能將翻盤勝算推至極致,攫取最大生機。
思緒流轉,曹髦目光緩緩落向筆架所象征的長安方向,眼底添了幾分深沉凝重。
根據曆史來說,雍涼都督郭淮久病纏身,油儘燈枯,會在司馬師殞命之前病逝在長安。
如此一來,十萬雍涼邊軍,關中重鎮瞬間權力真空,成為無人掌控的巨大權力缺口。
這既是機遇,更是唯一勝負手。
縱使他屆時抓住天機,掌控洛陽全部禁軍,穩住京師內部局勢,可麵對司馬昭中軍兵臨洛陽城,終究根基薄弱、後勁不足。
一旦司馬昭率領百戰精銳中軍回撲洛陽,僅憑宮禁禁軍,無力長久抗衡、堅守城池。
洛陽孤城,無外援、無重兵,終究難以持久。
破局唯一生路,繫於一人之身——夏侯玄。
曹髦眸光灼灼,這也是先前他冒險勸下夏侯玄的原因。
夏侯玄資曆深厚、名望滔天,乃是郭淮的舊日主官,更是郭淮之前的雍涼都督,深耕關中多年,在雍涼軍中根基極深、威望無人能及。
屆時,他會下天子詔,讓夏侯玄持詔快馬疾馳趕赴長安。
隻要夏侯玄能夠出麵鎮督雍涼、掌握十萬邊軍、接手關中兵權。
自己便能內外呼應、東西聯動,以洛陽為根基、以關中為後路,徹底製衡司馬昭的中軍主力,為大魏掙得一線存續生機。
曹髦凝望著案上象征關中的筆架,這盤棋局最致命的地方——時差。
即便一切順遂,夏侯玄順利接下郭淮遺留的權柄,都督雍涼、手握十萬邊軍,即刻整兵東出、揮師勤王,也終究需要時日。
關中距洛陽雖不遠,但大軍調動、糧草週轉、行軍趕路,皆需時日。
而屆時自己要麵對的,是手握精銳中軍主力的司馬昭。
一旦司馬師死訊傳開、洛陽起事,司馬昭絕不會給關中援軍半點準備餘地。
此人深諳兵貴神速,更懂斬草除根,屆時必定不顧士卒傷亡,捨棄所有部署,傾儘中軍主力全速回師,合圍洛陽、強攻城池。
屆時洛陽孤城被重兵圍困,內外隔絕、糧草受限。
成敗繫於短短數日之間!
撐得住,熬到夏侯玄雍涼鐵騎叩關勤王,內外夾擊、破壁解圍,洛陽危局自解,大魏可興!
撐不住,在關中援軍抵達之前城破宮陷,便是滿盤皆休、萬事成空。
他既身死、魏祚絕、忠臣儘滅,數年隱忍籌謀、所有托付、全部家國希望,儘數化作泡影。
一念及此,曹髦胸中鬱結難平,終究深深吐出一口濁氣,眼底翻湧著沉重與無奈。
這尚且是推演之中最完美的最優局麵。
但凡途中有些差池,便是萬劫不複。
世事從無十全十美的勝算,變數藏於每一處細微環節。
若起事時機把控偏差,宮內禁軍銜接失誤。
若夏侯玄受冇能順利持詔接手雍涼兵權。
更怕的是,自己穿越而來的蝴蝶效應生效,打亂原本的曆史軌跡,前線帶病征戰的司馬師僥倖未死。
隻要任意一處變數爆發,所有籌謀儘數作廢。
曹髦緩緩搖頭,將這些負麵想法拋在腦後。
爭權複國,冇有穩贏的局麵,世間從無萬全之策。
三分希望,便值得賭上整座大魏江山!
多餘的頹然與焦慮毫無用處,徒亂心神、誤了大局。
他俯身重新凝視案上帛書沙盤,摒棄雜念,開始細化起事前的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