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竹聲又起。
芥玉與沈氏碰了一杯。沈氏說起自家小郡主最近在學刺繡,紮了滿手針眼,蕭折璁在旁邊插了一句:“那針眼紮得,跟她母親擰人一個力道。”
沈氏微笑著轉過頭。
“殿下說什麼?”
“我說小郡主的刺繡,頗有她母親的風範。”
沈氏的嘴角抽了抽,到底沒忍住,彎了一下。蕭折璁搖著扇子,得意得尾巴都快翹起來。
芥玉也笑了。
但她知道,鬆快不會太久。顧家的人還坐在那裏——顧折衡,大理寺少卿,顧聞英的侄子,從開宴到現在沒有說過一句話,酒倒是喝了不少。他在壓著什麼。
蕭沛撥過一顆佛珠。
“今日不是他發作,就是別人替他發作。”
話音剛落,顧折衡放下了酒盞。那一聲“咯噔”,在觥籌交錯間格外清晰。
“陛下。”他站起身,執禮躬身,“臣有一事,想請教崔禦史。”
殿內安靜了一瞬。
崔望之抬起眼,手裏的酒盞沒放下。
“顧大人請說。”
“崔禦史彈劾周勉貪墨鹽稅,又牽扯出周孝嚴收受銀錢一事。周孝嚴的案子,三司會審已有定論。崔禦史此時再提,臣想問一句——是為了查案,還是為了翻案?”
崔望之看著他,慢慢把酒盞放下。
“顧大人這話,臣聽不太懂。查案和翻案,有什麼區別?”
“查案是為了求真。翻案——是為了打人臉。”
殿內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崔望之笑道:“臣查周勉,是因為青州鹽稅虧空了三十萬兩。至於翻案——”
他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臣沒那個閑工夫。”
“……”
顧折衡無言,他沉默了一息。
又道:“那崔禦史查了一個月,查到了什麼?”
崔望之沒答。他把酒盞放下,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擱在案上。
“查到的不多。就三件事。第一件,承明三年青州鹽稅虧空的三十萬兩,有一半流向了南邊。第二件,承明五年顧平經手的那批軍糧,賬麵是運往北境,實際運到了南昭邊境。第三件——”
他抬起眼看著顧折衡。
“周孝嚴當年收的三千兩,是經徐記錢鋪轉的手。徐記錢鋪的東家,姓孟。”
滿殿死寂。
顧折衡麵色不變,手指卻在案沿上攥緊了。
“證據都在摺子裏。陛下要看,臣隨時呈上。”
皇帝沒有立刻說話。
他靠在龍椅上,指尖輕輕叩著扶手,目光從崔望之身上移到顧折衡身上,又移到西側末席——孟知祥身上。
孟知祥神態自若,他甚至沒有看崔望之。他垂著眼,像在聽一支與自己無關的曲子。
皇帝收回目光。
“摺子遞上來。”
內侍接過摺子呈到禦案上。皇帝展開看完,合上擱在一旁。
“顧卿,你怎麼說?”
顧折衡跪下去。
“陛下,臣叔父顧聞英已被削職閉門。崔禦史此時再提舊案,臣以為不妥。臣請陛下將此案移交大理寺,由臣避嫌,另委他人覈查。”
殿內又安靜下來。然後,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西側末席響起。
“陛下,臣有一言。”
孟知祥站起身,石青色錦袍垂落,麵容溫潤,眉眼含笑。
他走到殿中,執禮躬身。
“陛下,崔禦史查青州鹽稅,查到了徐記錢鋪,查到了孟氏。臣是孟家的人,理當避嫌。但臣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崔禦史。”
崔望之看著他。
“孟大人請說。”
“崔禦史說,徐記錢鋪的東家姓孟。臣敢問崔禦史——是哪個孟?”
崔望之微微眯起眼。
“南昭孟氏。”
“南昭孟氏。”孟知祥點了點頭,“那臣再問崔禦史——南昭孟氏在北朔開錢鋪,違的是哪條律法?”
崔望之沒有立刻回答。
孟知祥轉向皇帝,語氣依舊溫和:
“陛下,徐記錢鋪在南昭是正經商號,有戶部頒發的行商執照,年年納稅,從未拖欠。它在北朔開設分號,也是正經做生意,不曾違過北朔律法。崔禦史查青州鹽稅查到了徐記錢鋪,臣以為,這是好事。臣隻有一請——請陛下允準,此案涉及徐記錢鋪的部分,由北朔戶部會同南昭使團共同覈查。以證孟氏清白。”
殿內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芥玉的指尖在袖中停住了。
這一手太漂亮了。他既沒有否認,也沒有替顧家說話,隻是把“涉案”變成了“涉及”,把“罪證”變成了“待查”,然後就主動請求共同覈查。
將以證清白——這四個字,踢回給了北朔朝堂。
崔望之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又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孟大人說得好。臣查案,最怕的不是查不出東西,是查出來的東西沒人認。孟大人願意認,那最好不過。陛下,臣附議。”
孟知祥的笑容不變,但他看向崔望之的目光,多了一層東西。
皇帝點了點頭。
“準。戶部會同南昭使團覈查,限期一個月。”
孟知祥退回座位,經過顧折衡身邊時,他沒有看顧折衡一眼。但他走過去之後,顧折衡的手指從案沿上鬆開了。
芥玉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裏。
孟知祥替顧折衡解了圍,但沒有讓任何人看出來。
這纔是最讓人後背發涼的地方。
絲竹聲又起。
沈氏湊過來,低聲道:“五嫂,那個人說話我怎麼一句都聽不懂。”
芥玉看著她。
“你聽懂了多少?”
“聽懂了他說的每一個字,連起來就不知道在說什麼了。”
芥玉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那是最好聽的,最怕的是連起來聽懂了。”
沈氏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轉頭對蕭折璁道:“殿下,你聽懂了沒有?”
蕭折璁搖著扇子,若有所思道:“聽懂了一半。”
“哪一半?”
“孟大人說‘以證清白’的時候,他臉上在笑,眼睛沒笑。五嫂說‘那是最怕的’的時候,她臉上沒笑,眼睛也沒笑。”他把扇子一收,“所以今晚最可怕的不是孟大人,是五嫂。”
沈氏瞪了他一眼。
“你少說兩句。”
“我說的是實話。”
“實話也不許說。”
蕭折璁乖乖閉嘴了。
宴至中途,一個麵生的小太監捧著酒壺過來添酒。經過芥玉身側時,袖口擦過她的案角,一張疊得極小的紙條落進她袖中。
芥玉麵色不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指尖在袖中展開紙條,觸到一行熟悉的字跡——不是墨寫的,是刻上去的。指甲劃過紙麵,凹痕分明。
“散宴後,宮內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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