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設在麟德殿。
芥玉隨蕭沛入席時,殿內已坐了七成。鎏金鶴燈沿著朱漆廊柱一字排開,燈焰在夜風裏伏低又彈起,照著滿殿朱紫衣冠。
南昭使臣坐在西側上首,身後跟著幾個隨行文官。再往後,靠廊柱的末席上,坐著一個穿石青色錦袍的年輕男人。
孟知祥。孟氏家主的嫡長子,南昭翰林院侍讀學士。
芥玉隻掃了一眼便把目光收回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她沒喝出味道。
鄰席傳來一聲輕笑。
六皇子蕭折璁正搖著摺扇與身側的六皇子妃說話,扇麵上畫著一枝桃花,搖起來的時候桃花瓣像在落。
六皇子妃沈氏,戶部沈尚書家的嫡次女,生得明艷,眉梢一顆小痣,此刻正襟危坐,目不斜視,一隻手卻藉著案幾的遮擋,死死擰在蕭折璁的大腿上。
蕭折璁的笑容僵了一瞬。
“王妃,疼。”
沈氏沒看他,嘴唇幾乎不動地低聲道:“你方纔盯著那個彈琵琶的看了三回。我數著呢。”
“我看的是琵琶。”
“琵琶長臉上?”
“琵琶在她懷裏,我看的可不就是琵琶嘛。”
沈氏的手指又擰了半圈。
蕭折璁倒吸一口涼氣,扇子差點脫手。他穩住表情,壓低聲音湊過去:“王妃,我同你說,這滿殿的女子加起來,也不及你一根手指頭。”
“哪根?”
“擰我的這根。”
沈氏抿住嘴角,把笑意硬生生壓下去,手上鬆了勁。“正經場合,少說這些。”
“我說的都是正經話。”蕭折璁重新搖起扇子,忽然嘆了口氣,“王妃,我考你一道題。”
沈氏斜他一眼。
“說——有一個人,悶悶不樂,你怎麼哄都哄不好。怎麼辦?”
沈氏想了想。
“送他喜歡的東西?”
“俗了。”
“帶他去喜歡的地方?”
“也俗。”
“那怎麼辦?”
蕭折璁把扇子一收,湊到她耳邊,聲音壓低:“你就問他——你是不是想讓我親你。”
沈氏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她端起酒盞灌了一大口,嗆得直咳。蕭折璁體貼地替她拍背,一臉正經。
芥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她的耳朵也紅了。不是羞的,是憋笑憋的。她與沈氏之間隻隔了一個位置,蕭折璁那聲音壓得雖低,但架不住她坐得近。
一字不落,全聽見了。
她深吸一口氣,把笑意壓下去。
餘光掃過對麵——孟知祥端坐在席上,石青色錦袍紋絲不動,麵前的酒盞一滴未動。他的目光平視前方,像一尊從畫上走下來的君子。
芥玉收回目光。
茶是溫的,她喝出了味道——是上好的陽羨茶,入口微苦,回甘。
蕭沛轉著佛珠,忽然低聲道:“今日宮宴,少說話。”
芥玉垂著眼看茶湯。
“殿下覺得臣妾話很多?”
“不多。但你每說一句,都有人拿秤去稱。”
芥玉把茶盞放下。
“那臣妾都還沒說話呢,他們稱什麼?”
蕭沛笑了一下,沒答。
絲竹聲起,舞姬魚貫而入。水袖翻飛間,滿殿觥籌交錯。
皇帝坐在上首,冕冠垂旒遮住半張臉,偶爾與身側的淑妃低語幾句,看不出什麼情緒。
芥玉吃了幾箸菜。
沈氏湊過來,低聲道:“五嫂,你今日這身釧釵禮衣是哪家綉坊做的?這顏色染得真好。”
芥玉看了一眼沈氏身上那套海棠紅的宮裝,笑了笑。
“你身上這套也不差。”
沈氏壓低聲音,一臉認真地跟她探討。
“我這套是城南錦繡坊的,綉工是不錯,就是那掌櫃的太會抬價。我跟他說,你知道我是誰嗎?他說知道,六皇子妃。我說知道你還抬價?他說就是因為知道,才抬的。說六殿下出手大方,六皇子妃想必也不差錢。”
“然後呢。”
“然後我砍了他三成價。”
芥玉笑出了聲。
沈氏得意地揚了揚眉梢,餘光一瞟,瞥見蕭折璁又在看舞姬——準確地說,是在看舞姬手裏的琵琶。
她的笑容收了,手又伸到案幾下。
蕭折璁的扇子猛地一抖,扇骨險些散了架。
“王妃。”
“嗯?”
“那琵琶是螺鈿的,我是在看螺鈿。”
“哦。”
沈氏把手收回去。
蕭折璁深吸一口氣,轉向芥玉,笑得一臉風流倜儻:“五嫂,你方纔聽見什麼了?”
芥玉端起茶盞。
“臣妾什麼都沒聽見。”
“那就好。”他搖起扇子,“我同王妃說的那些,都是夫妻之間的私房話,外人不便聽的。”
沈氏的臉又紅了,狠狠剜了他一眼。
蕭折璁渾然不覺,搖著扇子,目光從舞姬身上移到了對麵席位上——孟知祥身上。扇子慢了下來。
“五嫂,你認識那個人嗎?”
芥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孟知祥,孟氏家主的嫡長子。”
“我知道他叫什麼。我是問——你認識他嗎。”
芥玉沒有回答。蕭折璁的扇子又慢了一拍。
“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對。”
芥玉垂下眼。
“六殿下看錯了。”
“我這雙眼睛,看美人從沒看錯過。看男人——”他把扇子一收,“也沒看錯過。”
沈氏在旁邊涼颼颼地接了一句:“看美人從沒看錯過?”
蕭折璁的扇子僵在半空。
“王妃,我那是——”
“閉嘴。”
蕭折璁閉嘴了。
一曲舞畢,舞姬退下。
殿內安靜了一息的工夫,南昭使臣起身,執禮躬身,呈上國書,說了些賀壽的場麵話。皇帝展閱,也回了些世代交好的場麵話。使臣退回座位。
芥玉注意到孟知祥沒有動過筷子。
他端坐在席上,偶爾有官員上前敬酒,他便舉杯沾一沾唇,溫聲應兩句,禮數周全,不冷不熱。
他在看人。目光在蕭沛身上停過一瞬,在崔望之身上停過一瞬,在她身上——也停過一瞬。那目光很輕,像蜻蜓點水,點過便走,但她感覺到了。
殿中,皇帝放下酒盞,目光掃過群臣,忽然道:“崔卿,你前幾日遞的摺子,朕看了。青州鹽稅的事,戶部怎麼說?”
崔望之放下酒盞,起身行禮,語氣隨和:“回陛下,戶部還在覈。青州那筆賬年頭久了,歷任通判換了好幾任,一時半刻理不順。”
“理不順就慢慢理。今日宮宴,不談公務。朕就是想起來問一句。”
“是。”崔望之應了一聲,重新坐下。
芥玉看見孟知祥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一下,他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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