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驚玄把她從圓香院後巷拖出來的時候,芥玉的腳踝已經腫了。
兩人在窄巷裏疾走了半條街,她掙開他的手,靠在牆上喘氣。灰布短褐的袖口沾著青苔,掌心那道舊疤裂開了,血洇過白布,黏糊糊地糊了半個手掌。
她從下擺撕了根布條,咬著牙把腳踝纏了幾道,用力勒緊。
疼得眼眶發酸。
“走!”
霍驚玄看了她一眼,轉身,腳步慢了半拍。
柳葉衚衕,窄巷,掉漆的小門。門裏一座荒院,雜草齊膝,正屋的窗欞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不是王府後巷。
芥玉站在門口,忽然有點邁不動步子。
她沒告訴他今晚去見楚於。偏殿裏他說“今晚來找我”的時候,她應了,但沒說在那之前她要去圓香院。那封信現在還貼在她心口,火漆硌著銅哨,銅哨硌著鎖骨,每走一步就輕輕撞一下。
她推開門。
晏知晦坐在案後。麵前擺著一方棋盤,黑的白的落了半局。
他手裏拈著一枚黑子,懸在棋盤上方,聽見門響,抬起眼。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腳踝的白布上,又移到她身上那件灰布短褐上。
“這衣裳不是你的。”
芥玉走過去,在案邊站定。棋盤上黑子白子纏在一起,她看不懂,隻看見天元那個位置空著,周圍密密匝匝落了一圈子。
“今晚我去見了一個人。”她說。
晏知晦把黑子落下去。
“楚於。”
他拈起一枚白子,沒看她。“嗯。”
“你知道?”
“圓香院有我的人。你進去,我就知道了。”
“那你知道他跟我說了什麼?”
白子懸在棋盤上方,沒落。
他抬起眼:“不知道。你的人進到後院之後,我的人就跟丟了。楚於布了暗衛,把雅間圍得很死。”
“哦。”
芥玉應了一聲,隨即在榻邊坐下來,把腳上那隻沒崴的鞋子蹬掉,踩在榻沿上。
灰布短褐的衣襟蹭著榻邊,她順手解了係帶,把外衫褪下來搭在一旁。這個動作讓她整個人鬆下來,像是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坐下了。
晏知晦拈棋子的手頓了頓。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隻是伸手把那件灰布短褐從榻邊拎起來,抖了抖上麵沾的泥,重新搭好。
芥玉怔了一下,假裝沒看見。
“…他跟我說,他是我親戚。”
她把楚於的話揀要緊的說了。那封孟氏寫給顧平的親筆密信。三日後宮宴,讓她遞給南昭使臣。還有楚於的身世。
“他說他在燕安城住了十幾年。不是這幾年才來的,是九歲就來了。”她皺眉,“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皮笑肉不笑,怪瘮人的……”
晏知晦的白子落在棋盤邊緣,沉默了很久。
“怎麼了?”她疑惑。
“他九歲為質這件事,我此前並不知情。”
芥玉歪頭看了他一眼,像看見了什麼稀罕物件。
“看來王爺也有不知的時候。”
“嗯。也有不知的時候。”
“……”
芥玉被噎住,說不出話了。她本來準備好了一肚子話等著他反嗆回來,像往常那樣——他總有辦法把話頭接過去,再四兩撥千斤地推回來。但他這次居然就這麼認了,還認得這麼乾脆,她反而不知道往下接什麼。
……
她別過臉,把話題拽回來。
“……我覺得他這個人不簡單,畢竟能做到十幾年的蟄伏,讓所有人都以為他是這幾年才來的。他成功瞞了所有人。”
“包括顧聞英?”
“不知道。但他告訴我這些,應該不是為了套近乎。”
芥玉把腳從榻沿上放下來,坐直了。
“他跟我說,我們是同類。說我也是被人關在籠子裏等人來挑的。”她緩了一息,“還說,我也是被人按著利用,被人逼著嫁人的,所以我們是同類……”
她看著晏知晦,“反正這些話,我不信。但也不全不信。”
晏知晦把那枚白子落在棋盤上。落完了,他的手從棋盤上收回來,搭在案沿。
沒有立刻說話,燈焰在他和她的沉默之間跳了跳。
然後他抬起眼看向她。
“他那些話,是故意戳你心窩的,你別往心裏去。”
她愣住,默默又別過臉。
“沒有……我、我就是覺得他說的那些,確實是我曾經過的日子。”
晏知晦的手從案沿上抬起來,越過棋盤,把她搭在膝上的那隻手握住。
“日子是你過的。但他不配說。”
芥玉哽住。
他什麼時候這麼會關心人了……
她低頭看向他的那雙大手,骨節分明,溫暖沁人。
“就會哄人……”她小聲道。
“那你覺得他哪些是沒騙我的?”芥玉看著他。
他沉思片刻:“我認為,他手裏那封信,還有他對孟氏的仇恨,這些…應該是真的。”
“但他和我的恨不一樣。我隻要孟氏倒台。他要的可不止這個。”
晏知晦把她的手放回她膝上。然後拈起那枚黑子,在指尖轉了轉。
“不錯,他要楚桓國站起來。”
晏知晦把那枚黑子落在天元旁邊的位置,“孟氏不倒,楚桓國就永遠被南昭壓著。孟氏倒了,南昭朝局必亂。亂了,楚桓國纔有縫隙可鑽。他借你的手遞信,不隻是因為你是晏家後人名正言順。是因為你遞出去,北朔就卷進來了。五皇子妃當眾遞出孟氏通敵的鐵證,北朔的臉麵、南昭的臉麵、楚桓國的臉麵——三國的臉麵,全綁在這一封信上。”
他把那枚黑子從天元旁邊拿起來,放回棋簍。
她恍然:“所以,他不是在求我幫忙……是在把我做成一根楔子,釘進去,把三國的桌子掀翻。”
他點了點頭。
芥玉沉默了。
她感覺毛骨悚然。
這個人說的每一句話都摻著真和假,真的部分讓你信,假的部分讓你替他賣命。
“我差點被他騙到了。”她忽然說。
晏知晦抬起眼。
“他說我們是親戚的時候,我心裏動了一下……就一下。”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條極窄的縫,“我在想,原來這世上除了你,還有人跟我流著一點相同的血…哪怕就一點點。”
她把手指收回去。
“後來他說我們是同類,說我們都是被人關在籠子裏的。我心裏又動了一下。因為他說的是真的。我確實被人關過,確實被人按著利用過。他說的每一句真話,都讓我差點忘了他摻在裏麵的假話。”
她皺了皺鼻子,語氣忽然輕下來,帶著一點後知後覺的惱。
“你知道嗎,他當時說‘你我是親戚’的時候,我腦子裏居然冒出來一個念頭——全天下怎麼都是我親戚。你是表哥,他也是親戚。再這樣下去,我走到大街上隨便拉個人,是不是都得喊一聲表叔。”
晏知晦的嘴角動了一下。
“全天下都是你親戚。那你方纔在圓香院裏被追的時候,怎麼沒喊一聲表叔來救你。”
“我喊了。喊的是哨子。”
她把那枚銅哨從領口勾出來,銅哨在燈下泛著啞光。“比你那些表叔管用。”
晏知晦看著她把銅哨塞回領口。他的手指在棋盤上輕輕叩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把她散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然後手收回去,重新拈起一枚棋子,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芥玉怔住,耳朵紅了。
隻因她坐在榻邊,一本正經地跟他分析楚於——正說到最關鍵的地方,他竟然伸手來別了一下她的頭髮。
“你——”
“繼續。”他輕聲道,“楚於把你當楔子,然後呢?”
然後她的思路全斷了。
耳朵上那點被他指腹擦過的地方還在發燙,像一小簇火苗從耳廓燒到耳根。
她瞪著他,他垂著眼看棋盤,睫毛在燈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表情簡直認真得不能再認真了。
她深吸一口氣,隻好把話題硬拽回來。
“然後我去了賬房。”
她把兆瑜那塊竹牌從袖中摸出來,放在棋盤邊上。彎尾的小魚在燈焰下亮著。她把賬房裏的事全部說了一遍,然後問:
“這個老趙是誰。”
晏知晦把竹牌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背麵。竹紋細密,什麼都沒有。
“你方纔說,他在圓香院待了七年。”
“是啊。”
“七年。替顧家管賬,替顧家盯人,替顧家養暗樁。他必不是尋常賬房。”
他把竹牌放回棋盤邊上,然後從棋簍裡拈起一枚白子,一枚黑子,並排放在一起。
“顧聞英身邊有一個謀士。四年前從刑部大牢裏被撈出來。撈出來之後,這個人就從所有人的視線裡消失了。顧家的暗樁、眼線、錢糧排程、訊息傳遞——從那一年開始,全變了章法。”
他把白子往前推了一寸。
“從前顧家安插人,是撒網。東撒一個,西撒一個,撈著多少算多少。粗,但穩。這個人接手之後,不再撒網了。”
他把黑子也往前推了一寸,和白子並排。
“改成下棋。每一個子落下去,都不像是要害你。楚於約你,不像。護衛追你,不像。賬房給你開門,更不像。所有這些‘不像’連在一起——你穿著他的衣裳,揣著他的竹牌,坐在我麵前,把今晚發生的每一件事原原本本告訴我。”
芥玉的眉心擰起來。“他算準了我會告訴你?”
“是。”
“算準了我會把他的話帶給你。‘周全不周全,不在門上,在人’——這句話不是說給我聽的,是說給你聽的!”
“不錯。”
“那他為什麼要讓你聽見這句話?”
晏知晦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白子和黑子同時往前推,推到棋盤正中間,兩枚子緊挨著,像一隻手攥住了另一隻手。
“兆瑜。本名兆瑾,翰林院庶吉士。文章傳遍京城的那一年,全家下了刑部大牢。罪名是‘妄議朝政’。實際是他在翰林院編修國史的時候,翻出了一樁舊案的底。是顧聞英把他撈出來,改了名字,送進圓香院做賬房。”
他把兩枚子分開,中間空出一線。
“他替顧聞英做了四年的事。顧家所有的暗樁排程、眼線安插、訊息傳遞,全經他的手。”
“這個人下棋有一個習慣——他從不直接把對手將死。他喜歡把對手引到一個地方,然後讓對手自己走進去。”
芥玉盯著那兩枚分開的棋子。“也就是說他今晚把我引到賬房,是為了把我引到你麵前。”
“嗯。”
“然後把我引到你麵前,是為了讓你聽見他那句話。”
“嗯。”
“而讓你聽見那句話,是為了——”
她停住了。
晏知晦的手指在兩枚棋子之間的空處輕輕叩了一下。“讓我開始琢磨他。”
芥玉驚住,隨後陷入沉思。
她忽然想起他說“周全不周全,不在門上,在人”的時候,一副輕描淡寫的樣子。當時以為他在說人情世故,原來是在告訴晏知晦:你布的那些暗樁和眼線,他都知道。但他不動。他等你來動他。
“他在邀你入局。”她說。
“那你入不入?”
晏知晦把棋盤上的棋子一粒一粒撿回棋簍。先撿黑的,再撿白的,撿到兆瑜那枚竹牌旁邊的時候,手指停了一瞬。
“他已經入了。”
芥玉低頭一看——不知什麼時候,棋盤天元的位置上多了一枚白子。她沒看見他什麼時候落的。落在天元,棋盤正中央。
那是整盤棋最顯眼、最囂張、最不給自己留退路的一手。
“你什麼時候落的。”
“你方纔說‘全天下都是我親戚’的時候。”
芥玉愣了一下,耳朵又紅了。
“晏知晦,我跟你說正事呢。”
“我也在說正事。”
“你下棋算什麼正事……”
他笑了笑,沒說話。
隻是把天元那枚白子拈起來,放在她掌心裏,溫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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