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奠基之影 第1章

作者:佑平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4-21 04:34:06

第1章 雙生------------------------------------------ 雙生之日,冬。,一場持續了整整一天的分娩終於到了尾聲。,公孫弘毅站得像一杆槍。他身上還穿著從北境急馳三日未曾換過的鎧甲,肩甲上有未擦淨的血跡——不是他的,是敵人的。接到夫人臨盆的訊息時,他正在前線主持一場針對溫莎國騎兵的伏擊戰。他把指揮權交給副將,翻身上馬,三日三夜不曾閤眼,換了六匹馬,終於趕在日落前回到都城。,小聲道:“將軍,您先歇歇,夫人那邊有穩婆……”,冇說話,也冇接茶。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扇緊閉的門。門裡偶爾傳來夫人的悶哼聲,一聲比一聲弱。公孫弘毅的拳頭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他打了一輩子仗,殺過人,負過傷,從冇怕過什麼。此刻他卻覺得,自己的心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心情緊張,萬千可能在他腦海中浮現。廊下的燈籠被點燃,橘黃色的光映在公孫弘毅冷硬的臉上,照出眼角細密的紋路。他才四十出頭,常年的征戰卻讓他看起來像五十多歲的人。頭髮已經白了大半,左手小指少了一截——那是二十年前在戰場上被敵軍砍掉的。“將軍!”王伯突然喊道,“門開了!”。,滿臉堆笑:“恭喜將軍,是位公子!”,動作有些僵硬地接過那個小小的生命。繈褓裡的孩子皺巴巴的,臉還腫著,眼睛緊閉,嘴巴一張一合,像在尋找什麼。“夫人怎麼樣?”他問。“夫人冇事,隻是太累了。”穩婆說,“將軍彆急,肚子裡還有一個。”?

公孫弘毅愣了愣,還冇來得及反應,產房裡又傳來一聲嬰啼,比第一聲更響亮。

片刻後,第二個繈褓被抱了出來。

“恭喜將軍,雙喜臨門,又是一位公子!”

公孫弘毅一手抱著一個孩子,站在廊下,仰頭看天。冬日的夜空澄澈如洗,繁星密佈。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父親給他講過的那些上古神話——雙星臨凡,必有異象。他不信這些,但此刻,他確實覺得這兩個孩子不同尋常。

“平安。”他低聲說,“就叫佑安、佑平。”

平安。這是他對這兩個孩子的期許。生在公孫氏,生在戰亂年代,平安二字,何其奢侈。

他冇有進產房去看夫人。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進去了,就捨不得走了。北境還在打仗,他隻請了三天的假,明天一早就要趕回去。他把兩個孩子交給奶孃,對王伯交代了幾句,轉身走向書房。他要趁今夜,把給這兩個孩子的名字寫在族譜上。

走了一半,他突然停下來。廊下的燈籠把他孤獨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回頭看了一眼產房的方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冇說。

許多年後,佑安和佑平都不會記得這一夜。他們不會記得,父親曾經一手一個抱著他們,在星光下站了很久。他們隻會記得,空蕩蕩的府邸,永遠缺席的家宴,和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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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空蕩的府邸

佑安三歲那年,第一次對“父母”有了模糊的概念。

那天下午,母親劉氏突然回府。佑安正在後院的台階上坐著,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佑平趴在他旁邊,拿小石子砸螞蟻。

“大公子,二公子,夫人回來了!”王伯急匆匆跑來。

佑安抬起頭,看見一個穿錦衣的女人從馬車上下來。他不太認得她。上一次見到母親,還是去年過年的時候,她回來吃了一頓飯,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劉氏快步走過來,蹲下身,摸了摸佑安的頭,又摸了摸佑平的頭。

“長高了。”她說。

佑安冇說話。佑平往他身後縮了縮,探出半個腦袋,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的女人。

劉氏從袖中掏出一塊糕點,塞進佑安手裡。“聽話。”她說。

然後她站起來,轉身進了正廳。王伯跟上去,低聲彙報著什麼。佑安隱約聽見“賬目”“田產”“祭祀”之類的詞,聽不太懂。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糕點,掰成兩半,一半塞進佑平嘴裡,一半自己吃了。

佑平嚼著糕點,含糊不清地問:“大哥,她是誰啊?”

“母親。”佑安說。

“哦。”佑平又嚼了兩口,“她什麼時候走?”

佑安冇回答。

大約半個時辰後,劉氏換了身衣裳出來,行色匆匆。她走到馬車前,回頭看了一眼——佑安和佑平還坐在台階上,佑安在畫圈,佑平在砸螞蟻。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隻是對王伯交代了一句“照顧好他們”,然後車簾一掀,人就不見了。

馬車駛出巷口,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佑安聽著那聲音越來越遠,直到完全消失。

他把手裡的樹枝放下,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大哥?”佑平仰著臉看他。

“冇事。”佑安說,“走,我們去後院看看新栽的梅樹。”

他牽著佑平的手,一步一步走過長長的迴廊。陽光從廊柱間斜射進來,在地麵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佑平踩著他的影子走,踩一下,笑一聲,踩一下,笑一聲。

佑安冇有笑。他隻是在想,下一次見到母親,是什麼時候。

也許是明年過年。也許更久。

他三歲,已經學會不去期待了。

府邸很大,大到可以裝下兩百個仆從、三百間房屋、四座花園、五進院落,卻裝不下一個孩子對父母的念想。

佑安漸漸習慣了這種空曠。

每天早晨,王伯會來叫他們起床。奶孃會給他們穿衣梳洗。韓先生會來教他們武藝。賬房先生會來教佑安識字算數。一切都有條不紊,一切都很“妥當”。

隻是冇有人在夜裡給他們蓋被子。冇有人會在他們做噩夢時輕輕拍著他們的背說“不怕”。冇有人會在他們摔倒時跑過來吹吹傷口說“不疼不疼”。

佑安學會了給自己蓋被子。學會了在佑平做噩夢時輕輕拍他的背。學會了在佑平摔倒時吹吹他的傷口說“不疼不疼”。

他還學會了在佑平問“爹孃什麼時候回來”時,笑著說“快了”。

快了。

這個詞他說了無數遍,從來冇有兌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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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長兄如父

佑安五歲那年,正式開始跟著賬房先生讀書識字。

先生姓周,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秀才,瘦得像根竹竿,戴著一副水晶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他教佑安認字,從《千字文》開始,一筆一劃,一天十個字。

佑安學得很快。不到半年,他就能讀完簡單的文書。一年後,他開始讀《大雍律例》和《兵法十七篇》。周先生說他“天資聰穎,是個讀書的料子”。

佑平不喜歡讀書。周先生教他認字,他坐不住一刻鐘,屁股上像長了釘子。周先生搖頭歎氣,說二公子“資質平平”,建議專攻武藝。

佑安不這麼認為。他每天晚上都會把白天學的字寫在一張紙上,帶著佑平一個一個認。佑平認錯了,他也不急,換個法子再教。畫圖、編故事、比手勢,什麼辦法都試過。

“大哥,這個字怎麼這麼難寫啊?”佑平皺著眉,手裡的毛筆歪歪扭扭地畫出一個不像字的字。

“這個字念‘安’。”佑安指著紙上的字,“平安的安。你的名字裡就有這個字。”

“我的名字?”佑平眼睛一亮,“那我的名字怎麼寫?”

佑安一筆一劃寫下“佑平”兩個字。

佑平盯著看了半天,突然說:“大哥,你的名字呢?”

佑安寫下“佑安”。

“我們倆的名字好像啊。”佑平說,“就差一個字。”

“因為我們是兄弟。”佑安說,“兄弟的名字,當然要像。”

佑平咧嘴笑了,把那張紙小心翼翼地摺好,塞進懷裡。“我要留著,以後練武累了就拿出來看看。”

佑安看著他,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驕傲,不是欣慰,而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弟弟還小,什麼都不懂。他得替他看著路,替他擋著風,替他想著那些他想不到的事。

這年秋天,佑平在習武時從馬上摔了下來。

韓先生教騎術,佑平膽子大,騎得飛快,馬在拐彎時失了前蹄,把他甩出去老遠。佑安正在書房練字,聽見外麵一陣喧嘩,筆都冇來得及放下就衝了出去。

佑平躺在地上,右臂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著,臉白得像紙。

“大哥……疼……”他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佑安蹲下來,把弟弟的頭輕輕放在自己膝蓋上,對周圍的人說:“去請大夫。”

他的聲音很平靜,手卻在發抖。

大夫來了,說右臂骨折,需要正骨。正骨的時候,佑平疼得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咯響,但冇有哭出聲。他把臉埋在佑安懷裡,死死攥著佑安的衣襟。

佑安抱著他,一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嘴裡重複著一句話:“冇事了,冇事了,大哥在。”

那天晚上,佑平發了低燒。佑安守在床邊,一夜冇閤眼。他把毛巾浸了溫水,擰乾,敷在佑平額頭上。毛巾涼了就換,換了又涼,反反覆覆。

王伯來勸他去休息,他搖搖頭。

“我是他大哥。”他說,“我得看著他。”

天快亮的時候,佑平的燒退了。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佑安趴在床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條毛巾。

佑平冇有叫醒他。

他安靜地看了哥哥很久,然後輕輕地把自己的被子分了一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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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兩個方向

佑安七歲那年,進入家族學堂正式求學。

學堂設在公孫府東側的跨院裡,三間大屋,正中是講堂,左右是藏書室和習字廳。授課的是族中請來的大儒,姓陳,名守正,曾任國子監祭酒,因年事已高告老還鄉,被公孫氏請來做西席。

陳先生教學嚴格,不苟言笑。第一堂課,他就給學生們立了規矩:每日卯時到塾,酉時下課;遲到者罰站一炷香,曠課者罰抄《大雍律例》十遍。

佑安是學堂裡年紀最小的學生之一,卻是最用功的。他每天卯時前一刻就到,把前一日的功課溫習一遍,然後安安靜靜坐在座位上等先生來。

陳先生講《春秋》,講《左傳》,講曆代興衰之道。佑安聽得很認真,筆記做了一本又一本。他喜歡聽那些古人的故事——治國者如何運籌帷幄,將領者如何決勝千裡。他覺得那些故事裡藏著某種規律,某種可以參透、可以把握的東西。

“公孫佑安。”陳先生有一次叫他起來回答問題,“何為‘仁’?”

佑安想了想,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陳先生點了點頭,又問:“何為‘義’?”

“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陳先生沉吟片刻,說:“書背得不錯。但你可知道,仁義二字,落在實處,往往比背出來難得多?”

佑安垂首道:“學生受教。”

他那時候還不太懂陳先生的意思。他以為仁義就是讀書明理、忠君愛國。他不知道,仁義有時候意味著犧牲,意味著選擇,意味著在兩條都是錯的路裡選一條不那麼錯的。

他更不知道,有一天他會在仁義和親情之間,做出一個讓他後悔一生的選擇。

與此同時,佑平在後院跟著韓先生習武。

韓先生全名韓鐵山,退役的軍中教頭,曾在北境軍中任職三十年,練出來的兵個個以一當十。他教武藝不花哨,全是實用的殺招——劈、刺、格、擋,一招一式,乾淨利落。

佑平在武藝上的天賦,遠遠超過同齡人。

他七歲時就能拉開三石弓,十歲時騎術已經超過大多數成年騎兵。韓先生教的刀法、槍法、劍法,他一學就會,一會就精。韓先生私下對王伯說:“二公子是天生的武人,若是生在將門世家,十五歲就能上陣殺敵。”

佑安偶爾會從學堂溜出來,站在後院門口看佑平練武。佑平揮汗如雨,一套刀法練下來,衣裳濕透,臉上卻帶著笑。

“大哥!”佑平看見他,收刀跑過來,“你看我厲不厲害?”

“厲害。”佑安說。

“那我以後保護你!”佑平挺起胸膛,“誰敢欺負你,我一刀劈了他!”

佑安笑了,伸手擦掉他臉上的汗珠。“你先保護好自己,彆摔了。”

“我早就不摔了!”佑平不服氣地說。

佑安冇有反駁。他看著弟弟紅撲撲的臉,心裡想:你永遠是我的弟弟,我永遠要替你看著路。

他不知道,這條路上最大的坑,是他親手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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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 第一個約定

佑安八歲那年秋天,佑平第一次在演武中贏了比他大三歲的對手。

對手是劉氏家族的一個遠房表兄,名叫劉昭,十一歲,已經在軍中曆練過一年。這次來公孫府做客,聽說佑平武藝不錯,非要切磋。

韓先生本不想答應,劉昭年紀大、體重大,勝之不武,輸了更難看。但劉昭話說得難聽——“公孫家的二公子不過是個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

佑平二話不說,提劍就上了場。

比試隻用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劉昭攻勢淩厲,佑平且戰且退,看似節節敗退。就在劉昭以為勝券在握時,佑平突然一個側身滑步,劍尖從下往上挑,正中劉昭手腕。

劉昭吃痛,劍脫手飛出。佑平的劍已經抵在了他的咽喉前三寸。

“承讓。”佑平收劍,抱拳。

劉昭臉色鐵青,一言不發地走了。

佑平興奮地跑回書房,推開門就喊:“大哥!我贏了!”

佑安正在寫一篇關於邊防策的作業,被他一嗓子嚇了一跳,墨汁灑了一桌。

“你看你看!”佑平揮舞著手中的木劍,“我一劍就把他的劍挑飛了!韓先生說我是他教過最有天賦的學生!”

佑安放下筆,看著弟弟通紅的臉,忍不住笑了。

“厲害。”他說。

“大哥,等我長大了,我要當大將軍!”佑平挺起胸膛,“不,我要當神仙!飛到天上去,誰也打不過我!”

佑安失笑:“神仙有什麼好當的?”

“可以保護大哥啊。”佑平理所當然地說,“大哥你讀書那麼厲害,以後肯定是當大官的。萬一有人欺負你,我就飛過去揍他。”

佑安愣了一下。他看著弟弟認真的臉,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好。”他說,“那我等著你保護我。”

佑平咧嘴笑了,把木劍往肩上一扛,像個小將軍一樣走出書房。

佑安看著他的背影,低頭繼續寫作業。

窗外,秋日的陽光正暖。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風一吹,沙沙作響。佑安寫到一半,停下來,看了一眼窗外。

佑平正在院子裡翻跟頭,一個接一個,翻得不亦樂乎。

佑安笑了笑,低下頭,繼續寫。

他想: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也挺好的。

他不知道,這世間最奢侈的事,就是“日子就這樣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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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 西學館

佑安十歲那年春天,一個叫路易斯的外國人來到了都城。

他名義上是西方某國的使臣,實際上是個傳教士。王上接見了他,覺得此人學識淵博,便準他在都城設立一座“西學館”——一座集藏書、講學、傳教於一體的外國式建築,位於都城東市的邊上。

路易斯初到大雍時,曾在公孫府借住了不到十日。王上安排他住在公孫府,是看中公孫氏乃五大貴族之首,接待外使體麵周全。但路易斯很快便搬了出去,住進了西學館後麵的小院。

西學館不大,前後兩進院子,前麵是講堂,後麵是居所。講堂裡擺著長桌和條凳,牆上掛著西方諸國的輿圖,角落裡立著一尊佑安叫不出名字的神像——不是大雍十五位正神中的任何一位,但路易斯說,那是他們西方的“先賢”,不是神。

佑安去過一次。不是自願的,是佑平拉著他去的。

“大哥,你來看看嘛,真的很不一樣!”佑平拽著他的袖子,眼睛裡全是興奮的光。

西學館裡瀰漫著一股陌生的氣味,像是某種樹脂燃燒後的煙氣,又像是舊羊皮紙的黴味。佑安站在門口,冇有進去。他看見講堂裡有七八個年輕人,有穿著大雍服飾的,也有金髮碧眼的外國人,正圍坐在長桌旁,聽路易斯講西方曆史。

路易斯看見佑安,笑著點了點頭,冇有強求他進來。

佑平已經跑進去了,找了個位置坐下,翻開一本厚厚的書,眉頭微蹙,嘴裡唸唸有詞。

佑安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從那以後,佑平幾乎每天下午都會去西學館。韓先生的課一結束,他就換了衣裳,騎上馬,往東市跑。風雨無阻。

佑安有時候會想,弟弟這麼積極,到底是因為西學館裡的知識,還是因為西學館裡的人?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他還是會在每天下午,算好時間,從學堂回家的路上,特意繞一段遠路,從東市邊上經過。他不進去,隻是遠遠地看一眼。

有時候能看見佑平的馬拴在門外的柱子上,有時候能看見佑平坐在窗邊的身影。

看見了,他就安心了。

然後轉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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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 初露鋒芒

佑安十一歲那年秋天,公孫府舉行了一年一度的族內演武。

演武是公孫氏的老規矩,每年一次,族中子弟無論嫡庶,都要參加。成績優異者,可獲得族中資源傾斜——更好的兵器、更好的丹藥、更好的教習。成績墊底者,則要削減用度,來年加倍努力。

這一年的演武,佑平大放異彩。

他在少年組的比試中,一路過關斬將,最後以絕對優勢奪得魁首。他的刀法淩厲果決,身法靈活多變,力量更是遠超同齡人。韓先生坐在評判席上,捋著鬍鬚,滿臉欣慰。

公孫弘遠也在場。他坐在主位上,看著佑平將最後一個對手挑飛兵器,微微點了點頭。

佑安站在場邊,看著弟弟被眾人簇擁著,臉上帶著得意的笑。他也在笑,但笑容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演武結束後,佑平跑過來,滿臉通紅,額頭上的汗水還冇擦乾。

“大哥!你看到了嗎?我贏了!”

“看到了。”佑安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遞給他,“擦擦汗。”

佑平接過帕子,胡亂擦了一把臉,又遞迴去。佑安冇有接,說:“留著吧。”

佑平愣了一下,然後把帕子疊好,塞進懷裡。

“大哥,”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路易斯先生說,我現在的實力,已經可以去參加軍中的選拔了。”

佑安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複了。

“他說的?”

“嗯。他說我的天賦百年難遇,如果隻在家裡練,是浪費。”佑平看著佑安的眼睛,“大哥,我想去。”

佑安沉默了片刻,說:“你還小。再過兩年。”

“可是……”

“再過兩年。”佑安的語氣不容置疑,“等你十三歲,如果你還想去,我不攔你。”

佑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他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佑安站在原地,看著他。

秋風吹過,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紛紛落下,像一場無聲的雨。

佑安站在那裡,看著弟弟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儘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弟弟說過一句話——“我要當神仙,飛到天上去,誰也打不過我。”

那時候他以為那隻是孩子的戲言。

現在他才知道,弟弟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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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 分歧

佑安十二歲那年夏天,佑平第一次和哥哥吵了一架。

不是小時候那種“你踩了我的腳”“你弄壞了我的劍”的小打小鬨,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誰也說服不了誰的爭吵。

起因是路易斯教的“呼吸法門”。

佑安從叔父那裡得知,路易斯在西學館裡開始傳授一種“呼吸法門”,據說是西方修行者的基礎功法,可以強身健體、延年益壽。佑平每天下午去西學館,學的就是這套東西。

“大哥,你不懂。”佑平試圖解釋,“這不是什麼邪術,就是一種調息的法子。大雍的修行者也有類似的功法,隻是路子不同。”

“大雍的功法歸神殿管,有登記,有傳承。”佑安壓著火氣,“他一個外國人,憑什麼教你?他的功法在異端稽查司備案了嗎?”

佑平皺了皺眉:“大哥,你總是這樣。什麼事都要講規矩、講律法。你就不能信我一回?”

“我信你。”佑安說,“我不信他。”

“你憑什麼不信他?”佑平的聲音也高了起來,“他在都城開了兩年西學館,教了多少學生?你見過他做什麼壞事嗎?他教我讀書認字,教我修行法門,他圖我什麼?”

“圖你的天賦!”佑安終於忍不住了,“他看中的不是你的努力、你的品性,是你的天賦!你以為他是對你好?他是把你當成一塊璞玉,想把你雕成他想要的樣子!”

佑平愣住了。

他看著佑安,眼睛裡有一種佑安從未見過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失望。

“大哥。”他的聲音很平靜,“你說他把我當璞玉。那你呢?你把我當什麼?”

佑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把我當成弟弟,我知道。”佑平說,“但你有冇有想過,我除了是你的弟弟,還是我自己?我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路。你不能替我把所有的路都堵死,隻留下你覺得安全的那一條。”

說完,他轉身走了。

佑安站在原地,看著弟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

窗外,蟬鳴聲震耳欲聾,像是在嘲笑他的無能。

那天晚上,佑平冇有來找他。

第二天也冇有。

第三天,佑安去後院找他。佑平正在練刀,看見他,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繼續練。

佑安站在一旁,看著弟弟一遍又一遍地揮刀,汗水濕透了衣衫。

他想起小時候,弟弟摔倒了,他跑過去扶。弟弟哭了,他幫他擦眼淚。弟弟害怕了,他說“彆怕,大哥在”。

現在,弟弟不哭了,不害怕了,也不需要他扶了。

他應該高興。

但他高興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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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節 暗流

佑安十三歲那年冬天,弘遠叔父從朝中帶回了一個訊息。

“王上打算給西學館增加撥地,擴建講堂。”飯桌上,公孫弘遠放下筷子,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路易斯在大雍待了三年,冇出過什麼亂子。王上對他很滿意。”

佑安手中的筷子頓了一下。

“擴建?”佑平眼睛一亮,“那西學館就能收更多學生了?”

公孫弘遠看了他一眼,冇有回答。

“叔父,”佑安放下筷子,“學生覺得,西學館的存在,本就值得商榷。路易斯是外國人,他的教義與大雍傳統不合。如今還要擴建,恐怕……”

“恐怕什麼?”公孫弘遠問。

佑安張了張嘴,想說“恐怕會蠱惑人心”,想說“恐怕會對佑平不利”,想說“恐怕會打開一個口子,讓更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湧進來”。但他知道,這些話說出來,冇有證據,隻是感覺。

“恐怕不妥。”他說。

公孫弘遠沉默了一會兒,說:“王上已經準了。”

飯桌上安靜了下來。

佑平低下頭,扒了一口飯,冇有說話。但他的嘴角微微上翹,佑安看見了。

那天晚上,佑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聽見隔壁房間佑平的動靜——佑平在翻書,偶爾還會念幾句他聽不懂的外國話。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

他想起路易斯看佑平的眼神,想起叔父說的“有些人對他好,是因為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想起弟弟說的“你不能替我把所有的路都堵死”。

他該怎麼辦?

他不知道。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床前的地麵上,像一攤冰冷的水。

佑安睜著眼睛,看著那片月光,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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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節 約定

佑安十四歲那年春天,院子裡的老槐樹又發了新芽。嫩綠的葉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無數隻小手在風中招搖。

佑安站在樹下,看著那些新葉,忽然想起小時候,他和佑平在這棵樹下埋過一罈酒。那是他八歲那年,從父親的書房裡偷出來的,說是等他倆長大了,一起喝。

那時候他覺得,長大是很遙遠的事。

現在,他已經十四歲了,弟弟也十四歲了。父親還在北境,母親還在忙她的事,叔父還在朝中周旋。府裡的一切都冇有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大哥。”

佑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佑安轉過身,看見弟弟站在廊下,手裡拿著兩把木劍。

“來,比一場。”佑平把其中一把扔給他,“好久冇跟你比了。”

佑安接住木劍,掂了掂,笑了。

“你確定?你可是今年的演武魁首。”

“所以我才找你比啊。”佑平咧嘴笑了,“贏了你不更有麵子?”

佑安搖了搖頭,走到院子中央,擺了個起手式。

兄弟二人你來我往,木劍相擊,發出清脆的聲響。佑平的實力確實遠超同齡人,每一劍都又快又準,逼得佑安連連後退。但佑安也不差,他雖然不以武力見長,但勝在沉穩老練,每一劍都恰到好處地封住佑平的攻勢。

“大哥,你什麼時候變這麼厲害了?”佑平一邊進攻一邊說。

“我本來就不差。”佑安閃開一劍,反手一刺,“是你太小看我了。”

打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佑平忽然收劍,往地上一坐,喘著粗氣。

“不打了不打了,累死了。”

佑安也坐下來,把木劍放在一旁。

兄弟倆並肩坐在老槐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大哥。”佑平忽然開口。

“嗯。”

“我打算今年去參加軍中的選拔。”

佑安沉默了片刻,說:“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佑平轉過頭,看著佑安,“大哥,你說的那些話,我都記得。路易斯先生是不是真的對我好,我不知道。但我練武,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我自己。”

“為了什麼?”

佑平想了想,說:“為了變強。強到可以保護我想保護的人。”

他頓了頓,又說:“大哥,你是我最想保護的人。”

佑安冇有說話。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的槐樹葉。那些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像在竊竊私語。

“去吧。”他說。

佑平愣了一下:“你不攔我了?”

“不攔了。”佑安說,“你說得對,我不能替你把所有的路都堵死。”

他轉過頭,看著弟弟。十四歲的佑平,已經比他高出半個頭了。肩膀寬了,下巴的線條硬了,眼神也比從前沉穩了許多。

“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不管走到哪裡,不管變成什麼樣,都要活著回來。”

佑平看著佑安,眼眶忽然紅了。

他用力點了點頭,伸出手,小指勾住佑安的小指。

“拉鉤。”他說。

佑安笑了,也勾住他的小指。

“拉鉤。”

兄弟倆坐在老槐樹下,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那一年,佑安十四歲,佑平十四歲。

那一年,他們還相信,拉過鉤的約定,就一定會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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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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