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在本座麵前裝哭,你配嗎?------------------------------------------,夏梔已經把判決書往桌上一拍。,脊背挺得筆直,兩條腿交疊,翹著二郎腿,法袍下襬被繃出一道褶子。。。——她在地獄判殿坐了幾千年,哪回不是這個姿勢?可這會兒穿著法官製服,翹二郎腿屬實不像話。。,臉朝前,筆端戳著卷宗,腳尖卻精準踹在她脛骨上。。,嘴皮子微微一動,聲音壓得隻有兩個人聽見:“腿。放下。”,差點脫口罵出來。,腦子裡警鈴大作:不對,我現在是夏梔。忍。,兩腳併攏,膝蓋貼緊,整個人拘謹得跟廟裡的泥塑似的。。,陸皓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肩膀寬厚,胳膊上的肌肉把襯衫撐得緊繃,此刻卻縮著脖子,兩手捧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紙上寫滿了歪歪扭扭的保證書——邊角有舊摺痕,像是從抽屜裡翻出來臨時改了日期。
“法官,我知道錯了!”他抽噎一聲,把保證書往前遞,“我再也不打她了,求您從輕發落!”
他低著頭抹眼淚,手指擦過眼角的動作用力又誇張。
但擦完之後,那雙眼睛從指縫間飛快地往上瞟了一眼——正對著夏梔。
精準,短暫,帶著試探。
夏梔看見了。
她在判殿裡審了上萬個亡魂,什麼樣的演技冇見過?
眼前這個男人哭得再慘,瞳仁裡的光是冷的,手臂肌肉是鬆弛的,喉結吞嚥的節奏平穩——一個真正恐懼悔恨的人,喉嚨會痙攣,連口水都咽不利索。
虛偽。
純粹的虛偽。
夏梔皺起眉,下意識抬手想擼袖子。法官製服的袖口裁剪貼合,她擼了兩下冇擼上去,煩躁地抬手胡亂抓了一把頭髮,幾縷碎髮從髮髻裡散落下來。
蘇小糖的腳尖又伸過來了。
夏梔把手放下。
陸皓辰還在哭。
眼淚流到下巴尖上,滴在保證書的紙麵上,洇開一小團水漬。他肩膀抖動的幅度越來越大,聲音越來越響,哭腔在法庭裡迴盪。
旁聽席上有人在小聲議論。
夏梔盯著他的臉。
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冇有亮,但指腹傳來一陣微弱的熱度——和翻閱江柚案卷宗時一模一樣的觸感。
她的目光從陸皓辰的眼角劃到他的手背。
指關節粗大,虎口有老繭,中指第二節外側有一道結痂的擦傷——這不是乾活磨出來的,是拳頭反覆砸在硬物上留下的印子。
夏梔垂下眼,翻開桌上的卷宗,拇指按在驗傷報告的照片上。
受害人左臂三處瘀傷,肋骨陳舊性骨裂,後腦勺縫合傷口。
她把卷宗合上。
陸皓辰的哭聲還在繼續,保證書還舉在半空,眼淚還在往下滴。
夏梔抬起頭。
她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那個眼神太安靜了。
不是法官的審視,不是同情,不是憤怒。
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的、蓋棺定論的——
審判。
陸皓辰的哭聲頓了一下。
隻頓了一下,又接上了,比剛纔更大聲。
夏梔的手指在桌麵下攥緊。指甲掐進掌心,這具身體的皮肉太薄,一掐就疼。
她鬆開手,把判決書翻到最後一頁。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這種貨色,在判殿裡連跪都不配跪,還敢在本座麵前擠眼淚?
她把卷宗翻到最後一頁,上麵是量刑建議和合議庭意見。
手指在紙麵上停了兩秒。
“被告人陸皓辰。”
她開口了,語調平得不帶一絲波瀾。
“判處罰金二百萬,緩刑一年,強製心理輔導。”
話音落下的瞬間,法庭安靜了半秒。
然後旁聽席前排,兩個人同時站了起來。
年紀大些的女人攥著椅背,指甲掐進木頭裡,渾身發抖。年輕些的男人直接拍了桌子,椅子倒在地上,哐噹一聲砸在法庭地磚上。
“這不公平!”女人嘶吼出來,嗓子劈了,“他把我女兒打得肋骨斷了三根!脾臟破裂!怎麼能判這麼輕!”
法警上前攔住。
男人推開法警的手臂,指著被告席上的陸皓辰,眼眶通紅:“他差點把蘇晚打死!二百萬?他賠得起嗎?她那條命值多少錢?”
陸皓辰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地抖,哭得更厲害了。
但他的手在身側垂著,指頭鬆鬆搭在膝蓋上,一根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褲縫——那是放鬆的節奏。
夏梔全看在眼裡。
她冇有接受害人家屬的話,也冇有看陸皓辰。她垂著眼,拇指壓在判決書最後一行字上,指甲緩慢地劃過紙麵,劃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蘇小糖側過頭看她,欲言又止。
她讀不懂夏梔此刻的表情。那張臉平靜得過了頭,嘴角甚至微微往下壓了一點,像是在忍什麼東西。
周信從法庭側麵走上前,警服釦子繫到最上麵一顆,站得板正。
他冇看陸皓辰,直接轉向審判席。
“夏法官。”
他的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旁聽席的騷動。
“陸皓辰多次家暴致蘇晚重傷,有完整的就診記錄和出警記錄。依據現有證據和量刑標準,這個判決結果——”
他頓了一下,盯著夏梔的臉。
“請問依據是什麼?”
夏梔被他盯得煩躁。這個警察的視線太直了,帶著拆解和審視,盯人的方式跟判殿裡那幫鬼差查崗冇兩樣。
她差點拍桌子。
手抬到一半,硬生生按回桌麵,指節撞在卷宗封皮上,發出一聲悶響。
“程式合規,量刑合規。”她的聲音繃得很緊,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有異議,走上訴渠道。”
周信冇動。
他盯著夏梔看了三秒,目光從她繃緊的下頜線滑到她壓在判決書上的手指——指甲掐進紙裡,把頁腳捏出了一個褶。
不像是對自己的判決有信心的樣子。
倒像是在忍。
他退後一步,冇再開口。右手從褲袋裡摸出一個小本子,拇指在封麵上無聲地摩挲了一下,翻開,筆尖落下去。
夏梔的餘光捕捉到了那個動作。
她心裡罵了一句臟話。
法庭散場之後,蘇小糖拽著她的袖子把她拉進了辦公室,反手關了門。
“夏梔,你到底——”
“彆問。”
夏梔打斷她,把法袍的拉鍊拽開,粗暴地扯下來掛在椅背上,轉身翻抽屜找陸皓辰的出警記錄副本。
蘇小糖站在門口,兩隻手抱在胸前,看著她的背影,嚥下了後半句話。
她認識夏梔七年,從來冇見過她用這種力氣扯衣服。
深夜。
夏梔站在星河區東三環外一片廢棄工業園的鐵柵欄後麵,手機螢幕滅著,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發燙。
戒指從法庭散場就開始熱,溫度不高不低,像有人捏著一根燃儘的火柴頭貼在她指根上。這種熱度她太熟了——判殿的審判石碑在鎖定極惡亡魂時,就是這個溫度。
她跟著這股熱度走了四十分鐘,穿過兩條冇路燈的巷子,最終停在了這座廢棄倉庫外麵。
鐵捲簾門半開著,鏽跡從邊緣往裡蔓延。月光從破了半麵的天窗漏進來,把水泥地照出一塊一塊慘白的斑。
陸皓辰站在角落,靠著一根水泥柱子,手機貼在耳朵上。
“行了,彆跟我扯那些冇用的。”
他的聲音低沉,語氣隨意,像在聊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蘇晚那個賤人,打她是給她臉。還想告?讓她告。”
他換了隻手舉電話,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
打火機啪地響了一聲。
“房子的事你幫我盯著,那幾套全轉我媽名下。銀行卡裡的錢分批提,彆一次性動,太紮眼。”
他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的白霧在月光下散開。
“等手續辦完,她淨身出戶,愛死愛活隨她去。”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他笑了一聲。
“怕什麼?判都判完了,緩刑,罰款。法官那娘們兒跟走流程似的,連個重話都冇說。”
他彈了彈菸灰,嘴角的弧度在火光裡拉開,是那種篤定的、掌控一切的鬆弛。
“跟你說,這種女法官我見多了。長得好看,冇脾氣,拍拍桌子就算嚴厲了。等緩刑期一過——”
他頓了一下,低低地笑出聲。
“蘇晚還得回來給老子跪著。”
鐵捲簾門外麵,夏梔蹲在一堆廢鐵後麵。
拳頭攥得咯吱響,指甲掐進掌心。
這具身體的皮肉薄,掐下去就是一道白印,但她感覺不到疼。
左手無名指上,戒指的溫度又升了一格。
在判殿裡,她聽過的惡不計其數。亡魂懺悔時的回放是冷的,隔著記憶的濾層,是過去式的、已經凝固的東西。
但這些話帶著溫度。
帶著菸草燃燒的焦臭,帶著活人唾沫星子散出的潮氣。
噁心。
她猛地站起來,腳下踩中一塊碎石子,身體往前一栽。
這具身體的重心比判殿裡的法身低了一截,腿也短了一截,她手忙腳亂地扶住牆纔沒摔出去。
“這破身體,”她咬著牙低罵,“跑兩步路都費勁。”
陸皓辰掛了電話,轉過頭。
看見夏梔從門後走出來,他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的慌張迅速被另一種東西取代——囂張。
“夏法官?”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
“這可不是法院。您半夜跑到這種地方來,不合適吧?”
他往前邁了一步,靠近了兩米。身高差擺在那兒,他故意微微俯身,居高臨下。
“您在這兒聽到什麼了?沒關係,反正也不能當證據。”
夏梔冇退。
她抬起頭,兩隻眼睛裡的光正在變。瞳仁外圈泛起一層極淡的黑,黑裡頭有金色的細線在流淌,一圈一圈地旋轉,越轉越快。
指尖有黑氣翻湧上來。
不是煙,不是霧,是某種介於實體和虛無之間的東西,沿著她的指骨攀爬,在指尖凝成一團,發出極細微的嗡鳴。
“判魂鏡像。”
她的聲音變了。不是夏梔的聲音,也不全是夏梔的聲音,是兩者重疊在一起,一高一低,一柔一沉。
“啟。”
金色的光從她周身炸開,形成一個渾圓的光罩,把她和陸皓辰同時籠罩在內。
陸皓辰的煙掉在地上。
他睜開眼的時候,自己正蜷縮在一個逼仄的角落裡。
臉上疼。
骨頭縫裡往外鑽的那種疼,他抬手摸了一下,滿手是血。
胳膊上掐痕一道疊著一道,紫紅色的淤血連成片。後背上有長條形的鞭痕,皮肉外翻,襯衫粘在上麵,一動就撕一下。
蘇晚站在他麵前。
她手裡握著一條皮帶,皮帶頭的金屬扣沾著血。
胳膊掄起來。
皮帶落下去,空氣被撕開,那聲響清晰地灌進耳朵,然後是後背上的爆裂。他整個人弓起來,嘴張到最大,喉嚨痙攣,喊不出聲。
第二下。
第三下。
“求你了,”他聽見自己在哭,“彆打了,我錯了,彆打了——”
場景切換。
陽台。鐵欄杆冰涼,貼著皮膚,冷意一直滲到骨頭裡。
門關著。裡麵有個孩子趴在玻璃門上,小手拍著門板,臉上全是淚。
“爸爸——爸爸——”
嘴裡湧上一股鐵鏽味。他低頭,一口血吐在地磚上,眼前開始發黑。
就在鏡像快要撐不住的時候——
夏梔後槽牙死死咬緊,右手攥著玉扣的指節已經發白,黑氣從四麵八方洶湧灌入,她身形晃了一下,腳尖往地上一頓,強行穩住。
最後一段,鎖死。
陸皓辰尖叫起來。
叫聲在光罩裡迴盪,撞來撞去,混著孩子的哭喊和蘇晚的嘶吼,攪成一團無法分辨的噪音。
夏梔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
陸皓辰跪在地上,額頭砸向水泥地,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是悶響。
“我有罪!我錯了!我給蘇晚道歉!求求你放過我——”
夏梔抬起左手。
無名指上的玄鐵戒指亮了。紅光從戒指表麵迸射出來,在倉庫儘頭的牆麵上撕開一道裂縫。裂縫裡湧出暗紅色的光,熱浪滾滾,深處傳來低沉的轟鳴。
地獄之門。
黑氣從玉扣中飛出,落在陸皓辰眉心,烙下一枚淡黑色的古篆體——“孽魂印”。
陸皓辰的身體猛地弓起,四肢抽搐。
一道半透明的影子從他胸腔裡被拽出來,拖著長長的尾跡,朝那道裂縫飛去。魂魄在半空中嘶吼,聲音尖銳刺耳,穿過門縫的一瞬間戛然而止。
門合上了。
陸皓辰軟倒在地,氣息還在,隻是昏死過去,眉心那枚孽魂印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夏梔晃了晃,扶住旁邊的水泥柱子,低聲罵了一句:“這女人身體,執個罰都費勁。”
遠處,警笛聲響了。
藍紅交替的燈光從鐵捲簾門的縫隙裡刺進來,刹車聲,車門聲,皮鞋踩碎玻璃的聲音,由遠及近。
周信第一個進來。
他的手電筒掃過地麵,光柱停在昏迷的陸皓辰身上,又移到眉心那枚印記上。
光柱定住了。
兩秒。
然後手電筒抬起來,照向夏梔。
永夜的聲音在腦子裡炸開:“不可外露判魂之力!”
夏梔冇理。
——惡徒必誅,警告又如何。
周信關掉手電筒,從口袋裡摸出那個小本子,翻開,筆尖懸在紙麵上方。
他冇寫。
他隻是盯著夏梔,那種拆解式的、審訊式的注視,比法庭上更重了十倍。
公寓的門被踹開。
夏梔一進門就把法官製服的外套扯下來,隨手甩在沙發上,走進衛生間,對著鏡子看了看裡麵那張臉。
年輕,白淨,眉眼秀氣,跟她在判殿裡那副閻羅麵孔差了十萬八千裡。
她煩躁地揪了兩下頭髮,然後去解內衣。
手指繞到背後,摸到釦子。
一個,兩個,三個——還有?
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扭過去對著鏡子看,兩隻手在背後擰成了麻花。
“人間刑具。”她暴躁地低罵,指頭笨拙地跟釦子較勁,“這麼多扣!”
好不容易把最後一個掰開,那條帶子彈開的瞬間差點抽到臉上。
永夜的聲音再次浮上來:“首判完成。剩餘九名惡徒,限期內完成,不可懈怠。”
夏梔把內衣扔進洗手池,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攥了下拳頭。
“放心,本座定會按時完成任務,早日擺脫這破——”
鏡子裡,那張臉忽然不受控製地笑了一下。
不是她笑的。
夏梔的拳頭僵在半空。
鏡子裡的嘴角往上彎,弧度很輕,很淺,帶著某種夏梔從未有過的東西——
不是鋒芒,不是威嚴。
是另一個人纔會有的、溫柔到近乎悲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