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連續加了三天班,我盯著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為了那份該死的《城市綠地覆蓋率年度分析報告》。隔壁工位的李姐已經收拾東西走了,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沈,彆熬太晚,報告明天交也來得及。”
我擠出一個笑,點了點頭。
來得及個屁。主管下午才說,明天早上九點集團領導就要看初稿。
辦公室的燈白得刺眼,空調嗡嗡作響,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灰塵的味道。我揉了揉太陽穴,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灌了一口,苦澀的味道讓我稍微清醒了一點。儲存文檔,關機。螢幕暗下去的瞬間,我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像是被抽掉了骨頭。
太累了。累到耳朵裡都在嗡嗡響,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腦袋裡築了巢。
我趴在桌上,臉貼著冰涼的桌麵,隻想閉眼眯五分鐘。木質的桌麵傳來一種奇怪的觸感,不光是冰涼,還有一種……細微的、持續的震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麵輕輕敲打。
大概是低血糖,幻覺吧。
意識沉下去,黑暗湧上來。
……
不知道睡了多久。
我是被吵醒的。
不是鬧鐘,不是電話,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喧囂。
像是一千個人同時在你耳邊用不同的語言說話,又像是把收音機調到所有頻道的雜音,還混雜著尖銳的摩擦聲、沉悶的撞擊聲、細微的沙沙聲。這聲音不是從外麵傳來的,它直接在我腦子裡炸開。
我猛地抬起頭,後頸一陣痠疼。
眼前是熟悉的辦公室,空無一人,燈還亮著。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隻有遠處寫字樓的零星燈光。
但聲音還在。
而且更清晰了。
“……悶死了悶死了,這鬼地方一點風都不透,還要吸那麼多臟東西……”一個尖細的、帶著抱怨的聲音,好像來自……我右手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
我僵硬地轉過頭。那盆綠蘿是公司統一發的,放在每個工位上裝點門麵。葉子黃了一大半,蔫頭耷腦地垂著。此刻,它那乾枯的葉片似乎在我眼前微微顫動。
“……對麵七樓那家又在吵架,男的說女的花錢太多,女的說男的不著家……嘖嘖,人類真麻煩……”這次是窗外,幾隻麻雀縮在空調外機架子上,小腦袋一點一點,喙一張一合。
我用力閉上眼,再睜開。
麻雀還在,綠蘿還在。
聲音也在。
“……超負荷運轉十二小時了,軸承都快磨出火星子了,能不能歇會兒……人類就知道摁開關……”這次是頭頂的中央空調出風口,那持續不斷的嗡嗡聲裡,似乎真的夾雜著一種金屬疲勞的呻吟。
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我站起來,腿有點軟,撞到了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輕點!疼!”椅子腿傳來一個委屈的、木頭纖維摩擦般的聲音。
我觸電般縮回手,驚恐地看著這把陪了我三年的辦公椅。它隻是把普通的椅子,黑色的塑料滑輪,灰色的網布椅麵。
瘋了。我一定是因為過度疲勞,精神出問題了。
耳鳴,幻聽,都是加班綜合症的前兆。我得回家,立刻,馬上睡覺。
我抓起揹包,幾乎是逃出了辦公室。走廊裡的聲控燈隨著我的腳步聲一盞盞亮起,每一盞燈亮起的瞬間,我都能“聽”到電流流過燈絲的細微嘶鳴,以及燈罩對灰塵積累的不滿。
電梯下行時,纜繩規律的嘎吱聲在我聽來,變成了一個老邁的、喘著粗氣的抱怨:“上上下下,冇完冇了……今天已經第三百二十七趟了……”
我捂住耳朵,冇用。聲音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它們直接在我意識裡響起。
衝出寫字樓,深夜的涼風撲麵而來,稍微驅散了一點我腦中的混沌。街道空曠,隻有偶爾駛過的車輛。我沿著人行道快步往租住的老小區走,試圖用熟悉的景物讓自己鎮定下來。
但更糟糕了。
人行道的地磚在抱怨被高跟鞋敲打的疼痛;路邊的垃圾桶在嘟囔今天又被塞了多少不可回收的垃圾;綠化帶裡的冬青樹叢在竊竊私語,討論著旁邊那棵香樟樹上新來的鳥窩;甚至遠處高架橋上飛馳而過的車流,都化作一片模糊的、嘈雜的“快一點再快一點”的意念洪流。
資訊。無窮無儘的資訊。毫無篩選,毫無緩衝,直接灌進我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