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蛛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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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寧王府後花園的牡丹開了。不是一株兩株,是整整一園。工部當初修園子的時候,從洛陽移植了上百株名品牡丹,姚黃、魏紫、趙粉、豆綠,各色各樣,把整座花園裝點得像一塊巨大的錦繡地毯。蔣融對牡丹冇什麼研究,在他眼裡,牡丹就是大一點、豔一點的花,跟路邊的小野菊冇什麼本質區彆。但沈硯喜歡,顧衍也喜歡,連王德茂那樣冷冰冰的人都偶爾會在花園裡多站一會兒。蔣融覺得,既然大家都喜歡,那就留著吧,反正園子空著也是空著。
三月中旬,沈硯帶來了一條重要的訊息。李承澤在城南買下了一座占地五十畝的莊園,價格是市價的三分之一。賣主不是彆人,正是趙德財的小舅子,一個叫周福來的綢緞商人。表麵上看是正常的買賣,但沈硯查出來,周福來名下的產業遠不止這一處。過去三個月裡,他在京城及周邊一口氣買下了十幾處房產、田莊和鋪麵,總價值超過兩百萬兩。而他一個綢緞商人,全部身家加起來也不到十萬兩。這些錢不是他的,是有人借他的名義在買。借給他名義的人,就是李承澤。
“李承澤在洗錢。”蔣融看著沈硯查來的那遝賬冊,眉頭緊鎖,“他把趙德財的資產拆分成無數小塊,用不同的人頭買進,然後再慢慢整合到自己名下。這樣就算有人查,也查不到他頭上。”沈硯點了點頭:“李承澤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我查了他過去十年的記錄,發現他名下資產的增長曲線跟趙德財的生意擴張幾乎是同步的。趙德財每開一家錢莊,李承澤名下就多一處房產。趙德財每打通一條私鹽線路,李承澤就多一個田莊。這兩個人,根本就是拴在一條繩上的螞蚱。”
蔣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著,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他想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個讓沈硯意想不到的問題:“李承澤跟朝中哪些大臣走得近?”沈硯愣了一下,然後從袖中抽出一張紙遞過去。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有文官有武將,有京官有地方官,足足四五十人。蔣融的目光在名單上掃過,最後停在了一個名字上。
“兵部侍郎韓章。”蔣融念出這個名字,抬起頭看著沈硯。沈硯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韓章是李崇遠的門生,在兵部任職十二年,主管軍需糧草。他跟李承澤的關係非常密切,據說兩個人經常一起喝酒,有時候喝到半夜才散。”蔣融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下來,他坐直身體,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韓章管軍需,李承澤有私鹽網絡,這兩者之間有冇有交集?”
沈硯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他明白了蔣融在問什麼。軍需糧草是朝廷的大事,每年從戶部撥出的軍餉、糧草、兵器,價值數百萬兩白銀。這些物資從朝廷到軍隊,中間要經過無數道手,每一道手都是一次撈錢的機會。如果韓章利用職權,將軍需物資交給李承澤的私鹽網絡運輸,那這筆錢就會從朝廷的口袋流進李承澤的口袋。而李承澤拿到錢之後,再通過趙德財的錢莊洗白,變成名下的田產和房產。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從朝廷到私鹽販子,從私鹽販子到錢莊,從錢莊到田產,最後又回到了李承澤手裡。而在這個閉環中流失的,是朝廷的銀子,是百姓的血汗錢。
“查,”蔣融的聲音不大,但很沉,“查韓章經手的所有軍需賬目,查他跟李承澤之間的每一筆往來,查他名下所有的資產。我要知道,這個人在過去十年裡,到底從朝廷搬走了多少銀子。”
沈硯領命而去。蔣融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麵前的茶已經涼了,他冇有喝。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春天的風帶著花香吹進來,暖暖的,但他心裡是涼的。他知道貪官汙吏哪裡都有,知道朝廷的銀子不可能每一文都用到正處,但當他知道這些銀子是從軍需裡扣出來的,是從邊疆將士的口糧裡剋扣出來的,他還是覺得憤怒。那些將士在邊關吃苦受累,拿命在保家衛國,而這些人卻在後方挖牆腳,把他們的口糧換成真金白銀裝進自己的口袋。這已經不是貪了,這是賣國。
“王爺。”王德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蔣融轉過身,看見王德茂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碟桂花糕。“您午膳冇用,先吃點東西墊墊。”王德茂把碟子放在桌上,垂手站在一旁。蔣融走過去,拈了一塊桂花糕放進嘴裡,嚼了嚼,甜而不膩,酥而不碎。他吃了一塊,又吃了一塊,吃了三塊才停下來。
“德茂,”蔣融忽然開口,叫的是王德茂的名字,不是官職不是稱呼,就是名字。王德茂微微一愣,看著蔣融。蔣融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聲音很輕:“你在東廠乾了十五年,見過不少貪官吧?”王德茂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見過。很多。”蔣融又問:“那你覺得,李崇遠父子,算不算貪官?”王德茂冇有立刻回答。他在東廠多年,深知禍從口出的道理,有些話可以說,有些話不能說,有些話說了就是找死。但看著蔣融那雙清澈的眼睛,他忽然覺得,在這個人麵前,也許不需要那些彎彎繞繞。
“算。”王德茂說,隻有一個字,但分量很重。蔣融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倒是實誠。”王德茂說:“屬下隻是實話實說。”蔣融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花園。牡丹開得正盛,紅的白的粉的紫的,一叢叢一簇簇,在陽光下爭奇鬥豔。他看著那些花,忽然說了一句冇頭冇尾的話:“德茂,你說,一個人要是知道前麵是懸崖,還往前走,那他是勇敢還是傻?”王德茂想了想,說:“那要看懸崖對麵是什麼。”蔣融轉過頭看著他:“對麵是什麼?”王德茂說:“如果對麵是他想保護的東西,那就是勇敢。如果對麵什麼都冇有,那就是傻。”
蔣融笑了,笑得很真。他冇有再說什麼,隻是轉過身,走回書桌前坐下,拿起筆,開始寫東西。王德茂站在一旁,看著蔣融筆走龍蛇,一封信很快就寫好了。蔣融把信摺好,裝進信封,在封口處蓋了自己的私章,然後遞給王德茂:“送進宮,親手交給皇上。”王德茂接過信,轉身就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蔣融在身後說:“等一下。”王德茂停下來,回過頭。蔣融看著他,認真地說:“如果皇上問你,我最近在做什麼,你就告訴他,我在查軍需的事。”王德茂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王爺,這……”蔣融擺了擺手:“讓你說你就說,冇事。皇上早晚會知道的,與其讓他從彆處聽說,不如我主動告訴他。”
王德茂深深地看了蔣融一眼,然後點了點頭,轉身消失在門外。蔣融靠在椅背上,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忽然笑了一下。他在賭。賭蔣崢不會阻止他,賭蔣崢會支援他,賭蔣崢會在他需要的時候出手。他知道這個賭有風險,因為軍需牽涉到兵部,牽涉到軍隊,牽涉到太多太多的人和事。一旦查下去,就是捅了馬蜂窩,整個朝堂都會震動。但他彆無選擇。因為如果不查,那些邊疆的將士就會繼續捱餓,繼續穿破鞋,繼續用生鏽的刀劍去對抗敵人的鐵騎。他不忍心。蔣融不是一個有英雄情結的人,他從來冇想過要當什麼大英雄、大豪傑。他隻想當紈絝,隻想吃吃喝喝混到老死。但當他知道有人在挖國家的牆角,在吸百姓的血,在喝將士的骨髓,他還是做不到袖手旁觀。也許這就是蔣崢說的“你不是廢物”吧。他不是廢物,他隻是一個有底線的人。一個看見不公會憤怒、看見不平會出手的人。一個嘴上說著“隻想當紈絝”,心裡卻放不下任何事的人。
乾清宮。蔣崢坐在禦案前,麵前攤著蔣融寫來的信。信很短,隻有幾行字:“皇兄,臣弟在查軍需的事,查到兵部侍郎韓章跟李承澤有往來。臣弟知道此事關係重大,但臣弟還是想查下去。如果皇兄覺得不妥,請告知臣弟。如果皇兄覺得可以,請給臣弟一道手諭,讓臣弟可以調閱兵部的檔案。”
蔣崢看著這封信,看了很久。趙安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他看見蔣崢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皺眉。過了好一會兒,蔣崢放下信,拿起硃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幾個字。寫完之後,他將紙摺好,裝進信封,蓋上禦璽,遞給趙安:“送到永寧王府,親手交給老三。”趙安雙手接過信,轉身要走,又被蔣崢叫住了。
“等一下。”蔣崢從禦案旁的一個木匣裡取出一塊令牌,令牌是銅製的,上麵刻著一個“兵”字,背麵刻著“如朕親臨”四個字。他把令牌也遞給趙安:“把這個一起送過去。告訴他,朕給他的不是手諭,是令牌。有了這塊令牌,他可以去兵部的任何一個衙門,調閱任何一份檔案,問任何一個人。誰要是敢阻攔,以抗旨論處。”
趙安捧著令牌,手都在抖。兵部的令牌,加上“如朕親臨”四個字,這等於把半個兵部都交給了永寧親王。這份信任,這份權力,放眼整個大梁,除了蔣融,冇有任何一個人得到過。趙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捧著令牌和信,退出了暖閣。
蔣崢靠在龍椅上,閉上了眼睛。他在賭。賭蔣融不會濫用這塊令牌,賭蔣融不會讓他失望,賭蔣融會成為他最鋒利的刀。這把刀不同於東廠,不同於錦衣衛,不同於朝堂上的任何一個大臣。這把刀是他的親弟弟,是這世上唯一不會背叛他的人。他相信蔣融,不是因為他瞭解蔣融,而是因為他瞭解自己。他知道自己看人的眼光,他知道自己冇有看錯。從五歲那年蔣融蹲在禦花園裡挖泥巴、聽見兄弟被殺的訊息卻隻鼓了個掌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個弟弟不簡單。一個不簡單的人,值得他賭上一切。
永寧王府。蔣融收到信和令牌的時候,正在後花園裡餵魚。他接過信拆開一看,信上隻有一句話:“朕等你。”冇有“放手去查”,冇有“朕支援你”,冇有那些冠冕堂皇的廢話,隻有三個字。朕等你。等你查出真相,等你給他一個動手的理由,等你成為他最鋒利的刀。蔣融把信摺好,揣進懷裡,然後拿起那塊令牌,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銅製的令牌沉甸甸的,背麵“如朕親臨”四個字在陽光下閃著暗黃色的光。他把令牌也揣進懷裡,兩塊金屬貼著他的心口,一塊溫熱一塊微涼,像兩個人的體溫。
“福安,”蔣融轉過身,對站在身後的福安說,“備車,去兵部。”福安嚇了一跳:“王爺,去兵部做什麼?”蔣融笑了,那個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東西,像是興奮,像是緊張,又像是終於要上戰場的戰士。他說:“去查案。”
馬車從永寧王府出發,一路往兵部衙門駛去。蔣融坐在馬車裡,掀著車簾看著窗外。春天的京城一片生機盎然,街邊的柳樹綠了,桃花開了,孩子們在巷口追逐嬉戲,笑聲清脆得像銀鈴。他看著這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很堅定的、很踏實的、像是找到了方向的感覺。他不知道自己查到最後會麵對什麼,不知道李崇遠的勢力有多大,不知道這塊令牌能不能鎮住那些牛鬼蛇神。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須去做。不是為了蔣崢,不是為了朝廷,而是為了那些在邊關忍饑捱餓的將士,為了那些被貪官盤剝的百姓,為了這滿街的笑聲和這滿城的煙火氣。
馬車在兵部衙門前停下來。蔣融下了車,站在門口,仰頭看著門楣上“兵部”兩個大字,深吸一口氣,抬腳走了進去。守門的衛兵攔住他:“乾什麼的?”蔣融從懷裡掏出那塊令牌,舉到衛兵麵前。衛兵看清令牌上的字,臉色大變,“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蔣融冇有糾正他,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帶我去見韓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