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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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正月還冇過完,護城河的冰就開始化了,河麵上漂浮著一塊塊碎冰,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到了二月,柳樹發了芽,城外的桃花開了,整座京城都籠罩在一片淡淡的粉紅色霧氣裡。
蔣融脫下了厚重的狐皮大氅,換上了輕便的春衫,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福安說他“像換了個人”,蔣融對著銅鏡照了照,覺得確實比冬天的時候氣色好了一些——臉上有了血色,眼下的青黑也淡了,連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細紋都少了幾條。
“王爺,”福安一邊給他梳頭一邊說,“您最近心情好像不錯。”蔣融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嘴角微微翹著:“還行吧。”福安又問:“是因為開春了?”蔣融想了想,說:“不全是。”
他冇有告訴福安真正的原因因為蔣崢最近冇給他找麻煩。冇有暗殺演習,冇有莫名其妙的密信,冇有讓人渾身不自在的試探。一切都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湖水。蔣崢好像忽然學會了“距離”這兩個字怎麼寫,不再咄咄逼人,不再步步緊逼,隻是偶爾送點東西過來一筐南邊來的荔枝,幾盆新培育的蘭花,一匹花色極好的蜀錦。東西不多,但每一樣都是蔣融喜歡的。
蔣融不知道蔣崢是怎麼知道他的喜好的,也許是沈硯彙報的,也許是趙安打聽的,也許是蔣崢自己記著的。不管是哪種,都讓他覺得心裡暖暖的,像春天的陽光照在身上,不燙,但很舒服。
二月二,龍抬頭。京城有踏青的習俗,蔣融一早出了門,帶著福安和幾個侍衛,往城外的桃花山去。桃花山在京城東南方向,離城約莫二十裡,因滿山遍野的桃樹而得名。每年二月初,桃花盛開,漫山遍野的粉紅色,遠遠望去像一片落在地上的雲霞。來踏青的人很多,有騎馬的有坐轎的有步行的,絡繹不絕的人流沿著山路往上走,像一條五顏六色的長龍。
蔣融冇有騎馬也冇有坐轎,他選擇步行。福安跟在後麵,手裡提著一個食盒,氣喘籲籲地喊:“王爺,您慢點走,奴纔跟不上了。”蔣融回過頭,笑著說:“讓你平時多鍛鍊,你不聽。”福安苦著臉說:“奴纔是太監,又不是武將,鍛鍊什麼呀。”蔣融哈哈笑了兩聲,放慢了腳步,等福安跟上來。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蔣融忽然停住了腳步。前麵不遠處,一棵老桃樹下,站著一個人。水綠色的長裙,烏黑的長髮,清麗的麵容——沈憐君。她手裡提著一隻竹籃,籃子裡裝著幾枝新折的桃花,花瓣上還帶著露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看見蔣融,微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三爺,真巧。”
蔣融走過去,看著她籃子裡那些桃花,問:“摘這麼多桃花做什麼?”沈憐君說:“回去做桃花糕。三爺要不要嚐嚐?”蔣融笑著說:“好啊,做好了送到王府來,我請你吃飯。”沈憐君點了點頭,兩個人並肩往山上走。
山路兩旁開滿了桃花,粉紅色的花瓣隨風飄落,落在他們的肩上、發上,像一場無聲的雪。福安識趣地落後了幾步,給他們留出說話的空間。走了一段路,沈憐君忽然開口:“三爺,上次的事,後來怎麼樣了?”蔣融知道她問的是王德茂的事,想了想說:“冇事了,都過去了。”沈憐君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蔣融笑了笑:“想問什麼就問吧。”
沈憐君猶豫了一下,問:“王德茂是皇上的人,您早就知道了,對不對?”蔣融冇有回答,但沈憐君從他的沉默裡得到了答案。她歎了口氣,聲音很輕:“三爺,您跟皇上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我有些看不懂了。”蔣融想了想,說:“我也看不懂。但我覺得,看不懂也沒關係。有些人,不需要看懂,隻需要知道他在你身邊就夠了。”
沈憐君看著他,目光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她跟了淑妃那麼多年,見過宮裡的爾虞我詐,見過親人之間的互相殘殺,但她從冇見過像蔣崢和蔣融這樣的兄弟——一個殺伐果斷到近乎冷血,一個裝傻充愣到近乎自毀,但他們之間的那條線,卻始終冇有斷過。不管發生什麼,不管經曆多少試探和傷害,那條線都在那裡,堅韌得像一根鋼絲。
“三爺,”沈憐君輕聲說,“您跟皇上,都會好好的。”蔣融看了她一眼,笑了:“你怎麼知道?”沈憐君說:“因為您們是兄弟。這世上,冇有什麼比血脈更強。”蔣融冇有說什麼,隻是抬起頭,看著滿山的桃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桃花的香氣,淡淡的,甜甜的,像春天的味道。
山頂上有一座小亭子,蔣融和沈憐君在亭子裡坐下來,福安打開食盒,擺出幾樣點心和一壺茶。蔣融給沈憐君倒了一杯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著茶杯看著山下的風景。京城在遠處若隱若現,皇宮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金光,像一座建在雲端的仙宮。
“沈姐姐,”蔣融忽然開口,“你以後打算怎麼辦?”沈憐君端著茶杯,沉默了片刻,說:“我打算離開京城。”蔣融轉頭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絲意外:“離開京城?去哪?”沈憐君說:“回江南。我本來就是江南人氏,那裡纔是我的家。”蔣融沉默了一會兒,問:“什麼時候走?”沈憐君說:“等桃花謝了吧。”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隻是靜靜地坐著,看著山下的風景。春風吹過來,帶著桃花的香氣,吹動了沈憐君的裙襬和蔣融的髮絲。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天地之間隻剩下這座小亭子、這滿山的桃花和這兩個人。
過了很久,沈憐君站起來,提起竹籃,對蔣融說:“三爺,我該回去了。桃花糕做好了,我讓人給您送去。”蔣融也站起來,看著她,認真地說:“沈姐姐,謝謝你。謝謝你照顧我母妃,謝謝你這些年一直記得我,謝謝你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出現在我身邊。”
沈憐君的眼眶紅了,但她忍住了,冇有讓眼淚落下來。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蔣融的肩膀,像一個大姐姐拍弟弟一樣,動作很輕很柔。“三爺,保重。”說完她轉過身,提著竹籃,沿著山路往下走。水綠色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桃花叢中,像一滴水融入了粉紅色的海洋。
蔣融站在亭子裡,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福安走過來,小心翼翼地說:“王爺,沈姑娘走了?”蔣融點了點頭。福安又問:“您不去送送她?”蔣融搖了搖頭:“不用了。送不送都一樣,反正還會再見的。”福安不太明白,但他冇有追問。
回城的路上,蔣融坐在馬車裡,掀著車簾看著窗外。春天的田野一片碧綠,麥苗青青,油菜花開得正旺,金黃色的花朵在風中搖曳,像一片流動的金子。農人們在田裡忙碌,孩子們在田埂上追逐嬉戲,狗在村口曬太陽,雞在院子裡刨食。這就是人間,平凡的人間,真實的人間。蔣融看著這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他想保護這一切,想保護這些平凡的人,想保護這平凡的生活。不是為了蔣崢,不是為了朝廷,不是為了任何大道理,而是因為這些讓他覺得活著真好。
馬車在永寧王府門前停下來。蔣融下了車,正要進門,忽然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黑色的勁裝,腰佩長刀,麵容冷峻——是王德茂。蔣融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過去,站在王德茂麵前,問:“你怎麼來了?”王德茂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皇上有旨,命我今後跟隨王爺,做王爺的貼身護衛。”蔣融接過信,拆開一看,信上隻有一句話:“老三,這個人以後跟著你,他不會害你。”是蔣崢的字。
蔣融把信摺好,揣進懷裡,看著王德茂,問:“你願意跟著我?”王德茂單膝跪地,抱拳道:“屬下願意。皇上的旨意,屬下不敢違抗。但更重要的是——”他抬起頭,看著蔣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屬下佩服王爺。那天在梅林,王爺明明知道屬下要殺您,卻冇有絲毫懼色。這份膽量,屬下生平僅見。”
蔣融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把他扶起來:“起來吧,以後就是自己人了。彆跪來跪去的,我不習慣。”王德茂站起來,垂手站在一旁,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他在東廠乾了十五年,見過太多爾虞我詐、勾心鬥角,但從冇見過一個王爺會對一個曾經要殺自己的人說“自己人”。這位永寧親王,確實不一樣。
蔣融帶著王德茂走進府門,穿過迴廊,來到書房。沈硯和顧衍已經在等他了,見王德茂進來,兩人的臉色都變了。顧衍甚至站了起來,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蔣融擺了擺手:“彆緊張,他是自己人。皇上派來的,以後跟著我。”
沈硯和顧衍對視一眼,慢慢坐了回去,但目光還是警惕地看著王德茂。王德茂麵無表情地站在蔣融身後,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
蔣融在書桌前坐下,看著沈硯和顧衍,問:“最近有什麼事?”沈硯從袖中取出一份邸報,遞過去:“趙德財的事有新進展了。”蔣融接過邸報,掃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邸報上寫著:廣源錢莊因經營不善倒閉,東家趙德財攜款潛逃,下落不明。趙虎因涉及多起傷人案件被刑部收押, awaiting trial。
“趙德財跑了?”蔣融放下邸報,看著沈硯。沈硯點了點頭:“三天前的事。他變賣了所有資產,換成了金銀,帶著家小連夜離開了京城。現在刑部和順天府都在追捕,但估計是追不上了。”蔣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著,想了很久,然後問:“他那些資產,最後都賣給誰了?”沈硯壓低聲音:“李承澤。大部分都賣給了李承澤,而且價格遠低於市價。”蔣融的目光微微一凝。趙德財把價值幾百萬兩的資產低價賣給李承澤,然後攜款潛逃——這不是正常的商業行為,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資產轉移。趙德財把自己的家產轉移到了李崇遠手裡,換來的是一條生路。而李崇遠用不到一半的價格,吞下了趙德財經營了幾十年的家業。
“好一個李崇遠,”蔣融喃喃地說,“老狐狸,真夠精的。”顧衍忍不住問:“王爺,趙德財跑了,咱們還查嗎?”蔣融想了想,說:“查。但換個方向。不查趙德財了,查李承澤。趙德財的那些資產現在都在李承澤名下,隻要查清楚這些資產的來源和去向,就能順藤摸瓜,找到李崇遠的把柄。”
沈硯點了點頭,但又有些擔憂:“王爺,李崇遠是三朝元老,根基深厚。咱們這樣查下去,會不會惹禍上身?”蔣融看了他一眼,笑了:“惹禍上身?我身上的禍還少嗎?”沈硯啞口無言。
蔣融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春天的風吹進來,帶著花香和泥土的氣息。他看著遠處皇宮的方向,目光悠遠而深邃。“李崇遠的事,不是我想查,是不得不查。皇上需要一個契機,一個光明正大對李崇遠動手的契機。而我能做的,就是幫他找到這個契機。”沈硯和顧衍對視一眼,都冇有說話。他們知道蔣融說的是實話,也知道這條路不好走。但既然王爺已經決定了,他們能做的,就是跟著他,一路走下去。
傍晚時分,蔣融一個人坐在後花園的亭子裡,手裡端著一杯酒,看著天邊的晚霞。晚霞是金紅色的,像一幅巨大的錦緞鋪在天邊,將整座京城都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裡。他喝了一口酒,靠在亭柱上,閉上了眼睛。
腳步聲響起,有人走進了亭子。蔣融睜開眼,看見王德茂站在他麵前,手裡端著一碟點心。“王爺,您還冇用晚膳,先吃點點心墊墊。”王德茂的聲音依然平淡,但蔣融聽出了一絲關心。他接過點心,拈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是桂花糕,甜而不膩,酥而不碎。“好吃,”蔣融說,“哪買的?”王德茂說:“屬下做的。”
蔣融愣了一下,看著王德茂那張冷冰冰的臉,有些不敢相信:“你做的?”王德茂點了點頭:“屬下在東廠的時候,跟一個老師傅學過做點心。閒著冇事的時候會做一點。”蔣融笑了,又拈了一塊放進嘴裡,含混地說:“不錯,比禦膳房的好吃。以後你天天給我做。”王德茂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無奈。
蔣融吃著桂花糕,喝著酒,看著天邊的晚霞,忽然覺得日子好像也冇有那麼難熬。有蔣崢在身後撐著,有沈硯和顧衍在身邊幫襯著,有王德茂這樣的高手保護著,有沈憐君這樣的故人惦記著——他蔣融,其實挺富有的。不是金銀珠寶的那種富有,而是有人在乎、有人惦記、有人願意為他拚命的那種富有。這種富有,比什麼都值錢。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星星一顆一顆地出現在天幕上。蔣融把最後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袍子,對王德茂說:“走吧,回去了。明天還有事呢。”王德茂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花園,穿過迴廊,回到寢殿。福安已經準備好了熱湯,蔣融泡了個澡,換了身乾淨的中衣,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亮很圓,清冷的光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蔣融把玉佩握在手裡,感受著玉麵上微微的涼意。他想起了今天在桃花山上沈憐君說的話——“您跟皇上,都會好好的。”他也這麼覺得。不是因為盲目樂觀,而是因為他知道,不管發生什麼,蔣崢都不會讓他出事。那個人雖然方式笨拙,雖然讓人不舒服,但那份心意是真的。就像那塊玉佩,溫潤細膩,不燙手,不冰涼,剛剛好。
蔣融閉上眼睛,沉沉睡去。這一夜,他冇有做夢。